魏徵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方才还热血沸腾的武将们渐渐安静下来，他们虽然急着打仗，但也知道魏徵问的每一桩，都是必须回答的问题。
李世民没有动怒。
他静静地望着魏徵那张苍老而倔强的面孔，眼中甚至闪过一丝赞许。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臣子——敢在满朝文武热血上头的时候，泼一盆冷水，把所有隐患都摊在明面上。
“爱卿所问，皆是朕所思。”
李世民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李承乾身上，缓缓道：
“朕此番东征，太子监国。”
“策务院五位内阁大臣——长孙无忌、王珪、魏徵、岑文本、戴胄——辅政。”
“凡军国大事，由五位大臣合议，以太子令施行。”
“朕另赐长孙无忌节杖，若有奸佞趁机作乱，可先斩后奏。”
言罢，他又将目光转向户部尚书戴胄：
“粮草调集一事。戴卿，你来说。”
戴胄出列，躬身道：
“启禀陛下，臣已核算过——河南、河北两道常平仓存粮足支十七万大军半年之用。”
“幽州、营州两地军仓存粮亦有三万石。”
“另，臣已命江淮漕运使调粮三十万石，沿通济渠北上，首批粮船即将抵达洛阳，最迟七日便可送抵蓬莱港。”
“若战事超过半年，臣请增调河东、关内两道存粮，以保无虞。”
李世民微微颔首，望向侯君集：
“侯卿，你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府长史，总督粮草转运。”
“沿途各州县，凡迟延推诿者，先斩后奏。”
侯君集抱拳，声如洪钟：
“臣领旨！”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标注着高句丽的山川河流上：
“至于，此战何以必胜？”
“隋炀帝三征高句丽，败不在兵，败在政。”
“他征发百万民夫运粮，民夫饿死累死过半，粮道却依旧不通。”
“强征天下兵马，将士离心，军无战意。”
“遥控指挥，每战必下诏令，前线将领束手束脚，进退失据。”
李世民细数完隋炀帝的过错后，缓缓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殿中诸将，正色道：
“朕不是隋炀帝。”
“朕此番东征，十七万精锐足以攻城拔寨，不需百万民夫运粮。”
“朕用江淮漕运、永济渠水运，粮道畅通，不劳民力。”
“朕亲临前线，却不遥控指挥。”
“太上皇走水路，朕走陆路，两路并进，互为犄角。”
“朕不会重蹈隋炀帝的覆辙。”
李世民顿了顿，瞥了魏徵一眼，缓缓道：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
“兵圣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此外，朕已派人给太上皇传信，泊灼能守则守，若事不可为，不必拘泥一城一池。”
“固守马訾水口或是大连湾，等待援军即可。”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转而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绩，沉声道：
“李绩——”
“末将在！”
李绩大步出列。
“朕命你为辽东道行军副大总管，率江淮漕运船三百艘，载步骑三万，从蓬莱渡海，沿太上皇开辟的水路昼夜兼程。”
“务必在……十日之内与太上皇合兵一处。”
“之后，你率本部兵马听从太上皇调遣，不得有误。”
“末将领旨！”
李世民转过身，望向魏徵：
“魏卿，四问朕已答。”
“你可还有疑虑？”
魏徵沉默片刻，望着李世民那张在烛火中明暗交错的侧脸，望着舆图上那两条蜿蜒的红线，望着殿中那一张张已经燃起战意的武将面孔，然后缓缓躬下身去，声音沙哑却郑重：
“陛下思虑周全，微臣无话可说。”
“惟愿陛下此去，旗开得胜，早日还朝。”
长孙无忌等一众文官交换一下眼神，纷纷上前，躬身拜道：
“愿陛下此去，旗开得胜，早日还朝。”
“好。”
李世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中那一张张肃穆的面孔，声音骤然拔高，如同惊雷滚过大殿：
“传朕旨意——”
片刻后，一众文臣武将纷纷退去，各自忙碌去了。
唯有，太子李承乾被李世民留在了两仪殿。
李承乾站在原地，垂着眼帘，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
李世民缓步走到李承乾面前，肃声道：
“太子。”
“儿臣在。”
李承乾急忙躬身。
“朕此番东征，少则数月，多则一年。”
“你是太子，是国之储君。”
“朕不在长安时，你便是这座皇宫的主人。”
李世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
“记住——朝中大小事务，你一言可决。”
“不要怕做错，怕的是不做。”
“再者，”
李世民停顿了片刻，缓缓道：
“昏定晨省，莫要落下。”
“若是遇事不决，可询问你母后的意见。”
李承乾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流出来。
他深深一揖，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父皇御驾亲征，为那三十万汉家儿郎讨还公道。”
“儿臣在长安，定当勤勉理政，虚心纳谏，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儿臣会每日去立政殿向母后请安，会督促诸位大臣各司其职，会守住父皇交给儿臣的每一寸江山。”
他直起身，迎上李世民的目光，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父皇此去，关山万里。”
“儿臣不能随父皇鞍前马后，只能在长安日夜为父皇祈福。”
“愿父皇早日凯旋。”
“届时，儿臣亲率百官，出城三十里相迎。”
李世民闻言，心中感动，但仍是板着脸。
然而，见李承乾面露孺慕之情，李世民最终还是心软了。
他迟疑片刻后，缓缓抬手，在李承乾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好，一言为定！”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让李承乾浑身一震。
李承乾低下头去，强忍着泪水哽咽道：
“一言为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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