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后面的半句话,但那半句话在所有人心里都亮了一下——那我们干什么?
秦渊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那两秒里,丁浩觉得自己在被什么东西审视,不是被眼睛审视,是被一种更本质的、更底层的、像一台机器在扫描另一个机器一样的东西审视。秦渊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胸口,又从他的胸口移到了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移到了他的手上。他在看丁浩的制服,看制服上的传感器,看传感器上的指示灯。指示灯是绿色的,很暗的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秦渊说:“你觉得多此一举?”
丁浩没有回答。他不想说“是”,因为他知道在秦渊面前说“是”是需要勇气的。他有这个勇气,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觉得“是”。他只是在想这个问题,把它从脑子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让所有人看。
秦渊说:“你觉得多此一举,因为你认为不会有人动手。”
他的声音不高,但这句话的重量,像一块铁板砸在了所有人的胸口上。
“你认为,军演是演习。是排练好的,是安排好程序的,是所有人按照剧本走完流程就可以回去吃饭的事情。”他看着丁浩,然后又看着所有人,“你认为,穿上这身制服,和穿上作训服,没有区别。”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那个暗袋的位置。暗袋下面是传感器,传感器连着信号发射器。
“这身制服,不是作训服。它不是一个东西。它是一个信号。它告诉所有人——你可以打我,你可以淘汰我,你可以让我出局。穿上它,你就同意了。你就同意了别人可以用任何方式、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让你出局。”
他放下手。
“你以为演习还没开始。你以为演习是从裁判吹哨开始的。你以为演习是从指挥员下达命令开始的。你以为演习是从大部队开拔开始的。”
他看着丁浩的眼睛。
“演习从你穿上这身制服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从昨晚,从我们把这身制服穿在身上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
丁浩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但是我们昨晚什么也没发生”,但他没说。因为在他把这个想法从大脑里提取出来、送到嘴唇上、准备说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秦渊的眼神。那个眼神在说:你怎么知道什么都没发生?你睡了一整夜。你怎么知道在你睡觉的时候,没有人在你帐篷外面走过?没有人在你的装备上做过手脚?没有人在你的饭里放过东西?没有人用望远镜看过你的脸、数过你帐篷里的人数、记录过你上厕所的时间?
丁浩把嘴闭上了。
营地安静了大概两秒。
岳鸣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大不是“不敢大声”的不大,是“不需要大声”的不大。他的声音像一把很细很细的刀,不需要用力,轻轻一划,就开了。
“秦教官有这个安排,就说明一定会有人动手。”
他停了一下,看着丁浩,看着赵旷,看着周锐,看着常小北,看着所有人。
“不是可能,不是如果,不是万一。是一定。”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深棕色的,很深很深,像两口很深的井,井底有光。
“演习,其实已经开始了。从我们穿上军演制服的那一刻起。”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传感器。
“这个东西,不是用来记录我们什么时候中弹的。它是用来告诉别人——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被人打。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被人淘汰。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在被人打、被人淘汰、被人从演习中抹掉之后,还能站起来,还能继续走,还能继续打。”
他把手放下。
“秦教官让我们掩护大部队,不是因为大部队需要我们。是因为——有人不想要大部队进驻他们的区域。有人会动手。有人已经在动手了。”
他看着所有人。
“我们的任务不是掩护大部队。我们的任务是在有人动手的时候,让他们知道——动手的代价,比他们想象的大。”
没有人说话。
针叶林里的风停了,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又刮起来了。风从东北方向刮过来,穿过针叶林的树冠,带着松针摩擦的声音和树脂的气味,刮进营地,刮过每一个人的脸,刮过每一顶帐篷,刮过旗杆上那面在风中展开的国旗。
赵旷站在那里,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攥的是空气,他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要开始了。不是“要开始了”,是“已经开始了”。他从穿上这身制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演习里了,他只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度过了几个小时。现在他知道了。
常小北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传感器。传感器是黑色的,圆形的,直径大概三厘米,嵌在制服的面料里,像一颗长在衣服上的痣。指示灯在传感器的边缘,绿色的,很暗,但在晨光里他能看到那个绿点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萤火虫被缝在了他的衣服上。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指示灯。从他把这身制服穿上的那一刻起,这个灯就在闪,一直在闪,每秒钟闪一次,从来不停。他只是在现在才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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