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他自沛县归长安,未及半载便溘然长逝。从前他的大将军韩信,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从铜镜里看着他慢慢走近的背影。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而沛县那场大风,吹起了他的衣袍,也吹散了他最后的心事。
刘邦定都关中后,仿家乡风貌营建新丰故城,一草一木、一街一巷,皆摹故乡旧貌,其思乡之情,深切如此。他不仅把沛县的父老迁了一部分到新丰,还特意把故乡的鸡鸭犬羊也带了过去。据说那些禽畜到了新丰,竟都能认得自己的圈舍——这当然有附会的成分,但也说明了一个事实:他太想家了。纵使身居九重、坐拥天下,帝王心中最牵念的,依旧是沛县的故土山河,是当年起兵发迹的烟火人间。
后来的人说刘邦薄情,说他杀了太多功臣。可他们不知道,他回沛县那一次,哭得有多伤心。那不是愧疚的哭,不是后悔的哭,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他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那些和他一起在芒砀山打游击的兄弟,那些在丰西泽里和他一起聚啸的豪杰,那些在沛县县衙里和他一起喝酒的故人,都不在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权力的顶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可刘邦到底留下了什么?他留下的,不只是一个汉朝。他留下的,是一个从底层崛起、从平民中走出的王朝的基因。从他之后,中国历史上再没有“贵族”能独掌天下的规矩了。一个亭长可以做皇帝,一个农民可以做宰相,一个屠夫可以做将军。这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信念,刘邦的一生,就是最好的注脚。
我后来从沛县回来,一路都在想一个问题。刘邦这个人,究竟算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好酒,无赖,粗鄙,却又豁达,大度,知人善任。他杀功臣,却又善待乡里。他在朝堂上一言九鼎,在故乡的酒席上痛哭流涕。这些矛盾,在一个人身上并存,而且都是真的。
也许这就是他真正厉害的地方。他不会假装自己是谁。他就是一个从沛县走出来的人,一个一辈子乡音未改、口味未变、见到故乡的人就忍不住要喝醉的普通人。只不过这个普通人,恰好做了皇帝。
春风又度,大风如昨。那一年,他击筑而歌,身后站着的一百二十个沛县少年,把《大风歌》唱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少年后来也都老了,死了,连他们的孙子也死了。可那首歌,一直唱到了现在。
两千多年过去了,大风年年都起,云飞扬飞扬。沛县还在,泗水还在,汉高祖的陵墓在咸阳塬上,四面是空旷的田野。每年春天,野花开得无边无际,像是大地自己写的一首诗,比任何帝王留下的文字都更长久。而那三句《大风歌》,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不是因为它的格律工整,而是因为一个老人在故乡的秋风里,掏心掏肺地哭了一回。那份真,比什么都结实。它提醒着每一个离乡的人:无论走多远,家乡的风,家乡的云,家乡的酒和眼泪,都是最终绕不过去的。刘邦绕不过,我们也是。
后来我也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在异乡的城市里住下来。每年春天,我总会在某个起风的傍晚,想起那首《大风歌》。心里便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飞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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