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自己在拼命划清界限——这件事本身，就有些微妙。
林芝安走出工作室，没有立刻去接那只纸袋，而是保持着几步的距离，重新戴上那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周队太客气了。”
她的声音软糯轻柔，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却带着一道清晰的边界。
“不过，我不太爱吃甜食，心领了。”
周述没有动。
林芝安的话是拒绝，是逐客令的序曲。但周述站在原地，身形稳稳地站在门廊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肩头的雨渍还没有干，整个人像没有尽头的深海，没有因为她的话产生丝毫动摇。
周述的目光先落在女孩的手上。
林芝安的指尖还沾着一点蓝色的颜料，被松节油洗得微微发红。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上移，对上她的眼睛。那一瞬，他的目光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意外——她确实和从前不同了，不再是那个遇事就慌的小孩。
“工作到这么晚？”
周述的声音放缓了，很有耐心，然后在这个事实后面，语气难得温和地搁下一句关心。
“注意安全。这附近……晚上路灯不太亮。”
林芝安垂眸，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
这种关心像温水，无声地渗透着她心底那层薄薄的冰墙。
属于年长者的耐心和松弛，不急不躁，不咄咄逼人，却也不容拒绝。
林芝安觉得困惑，却不肯再上前半步。
“谢谢周队提醒，我会注意的。”
她重新抬起眼睛，声音依旧平稳，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时间不早，周队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第二次逐客令。
周述看了林芝安一眼。那一眼不深不浅，不带逼迫，他好像并不在意她的拒绝，或者说，他早已预料到了。
他点点头。
“好。”
转身，走向门口。推门之前，他停住了。
没有回头。
周述的声音混着雨声，比刚才又低了半度，带有一丝夜的慵懒倦怠，和心跳声重叠时异常勾人。
像是随意追加的一句补充，又像是把最重要的话放在最后才说：
“桂花糕放这儿了。不爱吃甜的，就留给画廊当茶点吧。”
推门。细密的雨丝瞬间涌入，打在他的肩头，然后被关上的门隔绝在外。
他走了。
林芝安能望到他在雨中的背影，一如记忆中，深凛而挺拔。
留下那一袋散发着甜蜜香气的桂花糕，端端正正地放在接待台上。还有空气里残留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雨水的微凉，松针的清苦，和他身上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烟味。
林芝安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纸袋，心绪难平。
她现在已经没有吃甜食的习惯。但她发现自己在想，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到底是什么味道？
她把纸袋拿进工作室，放在桌上。
过了很久，她拆开牛皮纸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的。
而且很好吃。
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此后几天，那只纸袋的糕点被林芝安分给员工。
林芝安刻意不去碰它，也刻意不去想那天傍晚的雨和那个人沉静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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