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底晦暗如初,巨龙破土而出时留下的巨大创口为这个长久幽暗的地下世界带来了难能可贵——或者说令渊底生灵避之不及的光明,却并未持续太久。渊底是有生命的,每个生活在它浩瀚腹中的居民都如此坚信,因此它也会像野兽般在受伤后修补自己的伤口,用舌头舔舐、用血液包裹。短短一日一夜的时间,复生的矿脉便充塞了缺口,攀延的泥砂则填补了缝隙,仿佛有一只无形的蜘蛛在黑暗中吐出蛛丝,修修补补,直至光明再无痕迹,黑暗重新涌现。
这才是令渊底居民最熟悉和舒适的环境,万年以来它们一直都是这么生存的,并坚信此后的万年也将一直这样生存下去,却不知道这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事物往往也是最脆弱的,只需要一次翻身、一道日光、或一场席卷黑暗的瘟疫,便能灭绝所有的生机。
菌丝在黑暗的岩壁上缓慢爬行,发出湿滑而粘稠的蠕动声,两千七百公尺之下的渊底沉浸在死寂之中,不复昔日的活跃。莫莫古长老再听不见潮气的涌动和风在缝隙中的低语,也听不见猎食者在丛生的菌林中蛰伏忍耐时那温热却又野性的鼻息,这本应是一件好事,但如今他的心中只有悲哀。
在村子的广场上,已经见不到一个正常的灰蕈人了。
莫莫古长老的菌盖已有一半变成了灰白色,原本柔软的菌肉逐渐变得坚硬、脆化,就像秋日最后一片树叶在风中碎裂。这是灰化症走到尽头的象征,长老并不害怕死亡,对他这个年纪的老蕈人来说,寿命不过是岁月额外馈赠的礼物。他唯独忧心自己离去后,部落将何去何从?年轻人都太莽撞,老人则暮气沉沉,前者还对世界的残酷一无所知,后者知道得太多,却失去了面对的勇气。
不过,若今日无人幸存的话,世上将不再有名为蘑菇力的灰蕈人部落,这些忧虑自然也是白费。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有自己在纠结那些过去的事情吧?灰蕈人的来历、灰化症的诅咒、还有祖辈心心念念想要实现的目标,最终才发现其实都没有意义。
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父亲、祖父、祖父的祖父所知道的模样了,老蕈人难免悲伤地想到。一个还有余力的年轻灰蕈人低声问他,我们今天都会死去吗?他却无法回答。事实就是这样的,但何苦说出来的,如果不说出来的话,是否可以假装,希望其实还存在呢……
“莫莫古长老。”一个声音呼唤着他,令长老恍如隔世。
在死亡的尽头,竟可聆听如此清晰的呼唤吗?
然而那不是幻觉。
而是光。
它从岩顶的裂缝中倾泻而下,如同倒悬的瀑布,照亮了渊底每一寸黑暗。奥薇拉的身影在光中凝聚,她并未完全显现形体,而是以一种介于实体与幻影之间的状态降临,她的轮廓由流动的文字、几何图形和星图勾勒而成,每一寸光影都在诉说着宇宙的规则。渊底的空气忽然变得清新,那种常年萦绕的腐朽气息被一种奇异的气味取代,就像旧书页中夹带的树叶标本。
“你是……”老蕈人认出了她,来自地上的旅人,为追寻尼伯龙根的传说而来,她曾承诺若取回圣杯的力量,便将为灰蕈人解除这个缠绕千年的诅咒,后来却随着复生的巨龙而消失,杳无音讯。长老最初还期待过,后来也放弃了,直到此刻,看见她又归来,却已不再是那位安静而又神秘的少女了。
高贵、虚幻、不可预测,简直就像……神明。
“我已取得尼伯龙根的力量,因此来履行约定。”她言简意赅,不愿过多解释,似乎正在与某种可怕的灾难赛跑,而赌注是无数人的性命,也包括眼前的灰蕈人们。“但是,”略作停顿后,她平静地说道:“这需要付出代价。”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老蕈人依然对此报以谨慎的态度,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部族为何会沦落至今日的下场:“什么样的代价?”
“信仰。”
简单的两个字却令莫莫古长老陷入沉思。
他不得不再次回忆起部族的历史,以及灰蕈人这个种族的由来。过去,他的先祖误将尼伯龙根视为尘世间伟大的神迹,从中看到了使部族崛起的希望,最终却被证明不过是幻梦一场,狼藉过后只留下一个充满苦难和悲伤的名字。自那以后,老蕈人便始终对所谓的信仰与神明抱着警惕的态度,广大而又残酷的渊底世界,天然便是孕育信仰的突然,自然也不缺乏伪神与邪神的关注。只要愿意向这些神明奉献出自己的信仰,蘑菇力部落便无需躲藏在阴暗的角落里,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但蘑菇力长老从没有想过那么做,因为不确定这是否会将部落带往另一条歧路,或甚至是原路返回,回到他们还在向尼伯龙根叩首祈祷的那个时期。
因信仰而诞生的诅咒,莫非最后必须用信仰去消除吗?莫莫古长老没有料到奥薇拉会提出这样的条件,或许还有些失望吧,所以,地上人的承诺,其实也与尼伯龙根的诱惑没什么区别吗?当日她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会为灰蕈人解除诅咒,分明是真心实意,还是说自己久不与外界接触,因此早就失去了看透人心的力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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