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功爵制颁布整整三个月,寒冬的气息已经笼罩了整个天盛王都。北风卷着碎雪,刮过宫墙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可都城外连绵数十里的军营之中,却没有半分冬日的沉寂,反而处处涌动着近乎沸腾的血气与战意。
如今的天盛大军,已从最初的六万,扩编到整整八万。
这八万人,没有一个是被迫强征的壮丁,没有一个是混粮度日的流民,更没有一个是世家豢养、只知享乐的私兵。他们是商鞅变法最直观的成果,是二十等爵位点燃的一团烈火,是被岳飞的严、白起的狠、韩信的智,日夜打磨出来的虎狼之师。
军营的每一天,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天还未亮,第一通号角便刺破浓雾,士卒们顶着寒霜披甲持刃,在冰冷的地面上列队、长跑、扎马,直到浑身发热;日上中天,凛冽的寒风也挡不住震天的喊杀,劈刺、格斗、结阵、攻城,每一项训练都以实战为标准,摔得皮开肉绽是常态,累到脱力倒地才肯休息;夜幕落下,各座军帐依旧灯火通明,士官讲说战场规矩,老兵传授杀敌技巧,新兵一遍遍擦拭刀枪,眼神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
他们太想打仗了。
不打仗,就没有军功。
没有军功,就没有爵位。
没有爵位,就没有田,没有宅,没有银钱,没有能让子孙后代抬头做人的荫庇。
对这些从底层爬上来的人而言,战场不是死地,是天梯。
是他们这辈子唯一能挣脱泥沼、跨越阶层、光宗耀祖的天梯。
整支大军,就像一柄被反复锻打、淬火、开刃的长刀,锋芒毕露,杀气内敛,只等帝王一声令下,便要出鞘斩裂天下。
可秦阳一直没有下令。
他不是怯懦,不是犹豫,更不是懈怠。
相反,他比谁都清醒。
天盛是强了,可天下远未太平。
北燕盘踞北方,虽弱小却占据地利;
南楚偏安南方,富庶而怯懦,却始终隔岸观火;
天元王朝在西方,名义上是盟友,实则一直在观望天盛的成败,随时可能翻脸;
东海两大世家根深叶茂,百年积累,兵甲充足,不会轻易坐视天盛壮大;
焚天宗主力虽被击溃,余孽却躲入深山,如同附骨之疽,伺机反扑;更不用说各地残存的旧贵族、心怀不满的世家子弟、逃散的乱兵,都在暗处盯着天盛,只要天盛露出一丝破绽,便会蜂拥而上,将其重新撕碎。
一旦四面开战,国库会被迅速耗空,刚刚稳定的民心会再次动摇,商鞅变法辛辛苦苦打下的根基,也会被连绵战事拖垮。
所以秦阳在等。
他在等一个人。
等郭嘉。
等那个算尽天下大势、一步十算、把人心和利弊算到骨子里的鬼才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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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西五所的庭院,比往日更加安静。
梧桐叶早已落尽,枝桠光秃秃伸向天空,碎雪落在青石地面上,薄薄一层,干净而清冷。石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摆着一壶刚煮好的热茶,两只白瓷茶杯,还有一幅摊开的天下全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诸国疆域、势力分布,一目了然,细致到每一座小城、每一条粮道、每一片险要地形。
秦阳坐在石桌一侧,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地图上,沉凝而锐利,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锋芒。这三个月,他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对着地图静坐,把天下大势一遍一遍在心中推演。
郭嘉坐在他对面,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衫,发髻松松挽着,手里慢悠悠转动一枚温润玉扣,神态闲适慵懒,仿佛外面的八万大军、天下的烽烟战火,都与他毫无关系。可只有秦阳知道,这个看似散漫的人,脑子里装着整个天下的棋局。
秦阳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句虚言:
“奉孝,军队已经准备好了。八万精锐,甲坚兵利,士气鼎盛,人人求战。你直说,该打谁。”
郭嘉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上扬,不答反问:
“陛下心里,想打谁?”
秦阳目光一冷,指尖在地图上几处曾侵略天盛的位置重重一点,语气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杀伐之气:
“谁当年趁我天盛天灾人祸、国破家亡之际,趁火打劫、侵吞城池、烧杀抢掠、欺压百姓,朕就打谁。大康已灭,北戎远遁,焚天宗主力被打残,剩下的,一个都跑不掉。”
郭嘉微微颔首,语气平静:“陛下恩怨分明,有雄主气度。可陛下可知,如今天下,能称得上真正对手的,还有几方?”
秦阳沉声道:“北燕,南楚,天元,东海两大世家,还有藏在深山不肯出来的焚天宗余孽。”
“这么多。”郭嘉轻轻叹道。
秦阳皱眉:“很多?朕的八万大军,还怕分不出手?”
“不是多,是不能一起打。”郭嘉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划,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直击要害,“陛下,天盛再强,也不能以一敌六。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个一个打,国要一个一个灭。贪多嚼不烂,一旦陷入多线作战,我天盛数月之功、变法之基,都会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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