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湾的深秋总比其他地方来得早一些。西伯利亚的冷空气越过秦岭,在这个中部盆地积聚不散。山坳里吹来的风带着颖河支流的湿气,混杂着远处玉米秸秆腐烂的味道,钻进村庄的每个角落。
村庄坐落在河南省中部的盆地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县道通向三十里外的镇子。上世纪九十年代,村里人靠种烟叶攒了些钱,几乎家家户户都盖起了二层小楼——方方正正的砖混结构,外墙贴着那时候流行的白色条形瓷砖,楼顶是平的,夏天可以晒粮食,有些人家还砌了半人高的女儿墙。楼梯大多建在屋外,水泥浇筑的,直通二楼平台。这些小楼一排排立在村道两旁,在2003年的秋天里,显得整齐而寂寥。
年轻人是在那几年间陆续离开的。先是几个胆大的去了深圳,接着像传染似的,全村三百多户人家,能走动的青壮年都去了广东、浙江的工厂。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还有几个像王二赖子这样因各种原因走不了的人。空房子越来越多,有些人家的大门一锁就是整年,只有春节前后才会短暂地热闹几天。白瓷砖外墙蒙上了灰尘,黑洞洞的窗户在夜里确实像失神的眼睛——村里最先说出这个比喻的是老教师刘文礼,后来“空屋村”这个称呼就在老人之间传开了。
王二赖子本名王建国,村里人叫他二赖子是因为他的左腿。七岁那年上山砍柴,从崖坡上摔下来,村里的赤脚医生没接好骨头,从此走路就一瘸一拐的。因为这个,他没能像其他年轻人那样外出打工——工厂的招工启事上总写着“身体健康,无残疾”的字样。他尝试过跟着建筑队当小工,可爬脚手架的时候,那条瘸腿总让工头摇头。四十三岁这年,他成了村里最尴尬的存在:不算老人,可也早不是年轻人;想成家,没有姑娘愿意嫁;想干活,正经活计轮不到他。
每月十五号是清水湾最特殊的日子。邮局的绿色面包车会准时出现在村口,两个工作人员在村委会门口摆张桌子,老人们排着队领取养老金。2003年,基础养老金是一百二十元,八十岁以上的、残疾的、军烈属家庭能多领些补贴,最多也就两百出头。这些钱装在牛皮纸信封里,老人们用颤抖的手接过,当场就要数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最里层的衣服口袋。
王二赖子第一次偷钱是在前年冬天。那天他在李寡妇家帮忙修灶台,看见老太太把刚领的养老金藏在米缸底层的米袋里。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都是那个红色塑料袋。凌晨三点,他鬼使神差地翻过李寡妇家的矮墙——老太太耳背,睡得沉——从米缸里摸走了那一百二十块钱。第二天他在小卖部听见李寡妇抹眼泪,说钱被老鼠叼走了,没人怀疑什么。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专挑孤寡老人下手:张家老爷子瘫痪在床,儿子三年没回来了;赵家老太太眼睛半瞎,一个人住在村西头;刘家老两口都快八十了,女儿嫁到了外省。他知道这些老人丢了钱也不敢声张——怕被笑话老糊涂,更怕小偷惦记上其他东西。有时候他也会愧疚,但很快就能说服自己:这些钱对他们来说也就是多买几斤肉,对自己却是活下去的需要。再说,他们的子女在城里挣大钱,偶尔寄回来的都比这多。
十月中的一天,邮局的车又来了。王二赖子蹲在村委会对面的石碾子上,看着老人们排队领钱。他特别注意到了小满的爷爷——老人刚在镇上住了五天院,今天是特意回来领钱的,明天还要回医院去。王二赖子知道,小满爷爷的养老金是一百八十块,加上高龄补贴,有两百多。他还知道,老人领完钱就会直接回镇上的医院,家里只剩下十岁的小满一个人。
小满这孩子王二赖子是熟悉的。父母在东莞的电子厂,听说流水线上厕所都要计时。孩子跟着爷爷生活,却比许多大人都懂事:放学回家先烧火做饭,伺候爷爷吃完饭才写作业。夏天的时候,王二赖子还吃过孩子送来的两个西红柿——小满说自家地里结得多,吃不完。孩子递西红柿时眼睛亮晶晶的,说:“王叔,你尝尝,可甜了。”
那天晚上王二赖子喝了半瓶廉价白酒。酒精烧灼着胃,也烧掉了最后一点犹豫。夜里十一点,他出了门。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星光透不下来。他沿着村后的小路绕到小满家后面——这一带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偶尔的狗吠声。
小满家的房子是村里较早盖的那批,外墙的白瓷砖已经泛黄。二楼卧室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插销早就坏了,只用一根铁丝拧着。王二赖子踩着外楼梯上了平台,从工具袋里掏出螺丝刀,轻轻一撬,铁丝就松开了。推开窗户时,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在窗边等了两分钟,确认没有动静,才翻身进去。屋里比外面更黑,有一股孩子房间特有的气味:铅笔屑、旧书本,还有晒过的棉被味道。他凭着白天的记忆摸到床边,伸手去探枕头底下——果然,那个熟悉的粗布包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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