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明早再送一碗。”
这句话被方氏听得真真切切,从这天开始,每天卯时三刻,周术便准时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苦药出现在章台宫偏厢的门口。
嬴政每天雷打不动地闷一碗,面无表情,不皱眉不咳嗽,像在喝白水一样。
但沈知渔每天雷打不动地在他喝完之后,踮脚递上一碟蜜枣。
第三天的时候,嬴政自己从碟子里拿。
第五天的时候,他喝完药会多坐一会儿才走。
到了第七天。
周术跪在嬴政面前,手指搭在帝王的腕脉上,闭着眼感受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
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麻雀叽叽喳喳闹腾。
沈知渔坐在一旁的矮凳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怀里抱着兔子,一人一兔齐齐盯着周术的脸。
周术睁开眼,放下嬴政的手腕,整个人呆了两息。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兔子的小团子。
“王上脉象较七日前沉稳了许多,腹痛之象大为减轻,夜间盗汗之症也已消退。”
周术嘴唇哆嗦了一下。
“臣先前开的那些调养方子吃了半年没见效的症候,七天就好了六七成。”
沈知渔捧着兔子冲他歪了歪脑袋。
沈知渔:(ˊ?ˋ)
“周爷爷,不是昭昭的方子厉害,是之前没找对病根嘛。碗碗的毒在肚肚里捣乱,光喝补气的药没用呀,要先把坏东西赶跑,身体自己就能好起来啦。”
周术拈着胡子的手僵了半天。
周术:( ? °? ° ? )
“……老夫受教了。”
一个太医令对一个三岁半的奶团子说“受教了”,这个场面搁在太医署的记事簿上能让后人翻着看上三百年。
嬴政坐在案后,手腕上还留着刚才被把脉时的微热。
他没有参与周术和沈知渔之间的对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肉嘟嘟的小团子抱着一只灰兔子,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医有来有往地讨论药理。
嬴政的手指在扳指上转了一圈,嘴角那根线条松了半分。
然后他站起来,对方氏说话。
“章台宫东边的配殿,收拾出来。”
方氏一怔。
“王上的意思是?”
嬴政的语气跟安排朝政一样平淡。
“那丫头搬过去住,离寡人寝殿近一些。配两个侍女,一个侍卫,你继续跟着。”
方氏张了张嘴。
东配殿,那可是紧挨着王上寝殿的位置,中间就隔一道花墙。后宫有封号的夫人都住不上那个地方。
“王上,这是不是太……”
嬴政扫了她一眼。
方氏:(⊙?⊙)
“是,老身这就去安排。”
沈知渔抱着兔子坐在矮凳上,全程保持乖巧微笑,小耳朵竖得像兔子本兔。
东配殿。
王上寝殿隔壁。
两个侍女一个侍卫。
沈知渔把脸埋进兔子的毛里,嘴角弯得拢都拢不住。
从荒野上被捡回来的第十六天,她从偏殿的角落搬进了大秦王宫的核心区域。
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吹遍了后宫。
给沈知渔送洗衣皂角的掖庭杂役,原来是斜着眼甩在门口的,现在改成了双手捧着轻轻放在台阶上。
路过东配殿的宫女太监们走路的脚步都自觉放轻了三分,路过的时候还要往院子里偷瞄两眼。
方氏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哼了一声。
“一帮子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沈知渔蹲在新院子里的石桌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小兔子,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嬷嬷,墙头草也是草呀,总比石头好嘛,石头连动都不会动。”
方氏被她这句话逗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张嘴,三岁的壳子,三十岁的芯子。”
沈知渔嘿嘿一笑,继续低头画她的小兔子。
当然了,她画的不止是兔子。
每天白天画兔子画花花,晚上等方氏和侍女们都睡下了,她就悄悄点起一盏最小的油灯,找一块平整的木板,用树枝蘸了水在上面写写划划。
她在默写。
不是秦篆,不是六国文字。
是现代简体字。
她在把脑子里那些关于大秦未来十年的关键节点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用最简洁的方式记录下关键词。
这是她的命根子。
记忆会模糊,会混乱,但刻在木板上的东西不会。
只要她每天看一遍,这些来自两千年后的信息就不会丢。
她写得很慢,因为三岁的手指控制力太差,树枝蘸水的阻力又大。写完一块就用袖子擦掉,再写下一块。
如此反复了很多天,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直到这个夜晚。
嬴政批奏章批到了子时。
搁下笔的时候,右手食指的茧子隐隐发痛。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到寝殿门口看了一眼夜色。
月光清冷,宫墙的影子横在石板路上。
然后他的目光被隔壁花墙那边透出来的一丝微光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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