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很短。
短到普通人来不及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可在水下，三秒被拉得很长。
陈渡看见那枚红色光点停在水下陈渡掌心里。它轻轻抖动，像一颗被冷水泡到快要失温的心。四周黑水压过来，带着熟悉的泥腥味和枪油味，远处有模糊的人影在沉，肩章、背包、手臂、断开的绳，一片片从他眼前滑过去。
水下陈渡伸着手。
不是强塞。
也不是抢。
它只是把那枚光点递到陈渡面前，像在说：拿着。
陈渡没有接。
他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和他自己的手很像，骨节、掌纹、旧伤位置都对。唯一不同的是掌心更白，像长期没有见过阳光。胸口那枚新生心跳在水下陈渡身体里跳得很慢，每一下都让周围黑水起一圈细小波纹。
它有心跳了。
这件事比它开口说话更可怕。
声音可以仿。
心跳不该这么容易长出来。
陈渡的胸腔一片空。
那三秒里，他自己的心停着。没有疼痛，甚至没有窒息感。身体像被从现实里摘下来，只剩意识悬在水里。水下陈渡往前走了一步，黑水没有阻挡它，反而像给它让路。
它把红色光点又递近一点。
张远的心跳在里面颤。
很弱。
陈渡听不见张远的声音。
可那枚光点里有一种很微弱的抗拒。它不是完全向水下陈渡靠拢，也不是向陈渡靠拢。它像被夹在两股水流之间，左右摇晃，却始终没有彻底熄掉。
这让陈渡想起张远坐在门诊楼东门外时的样子。
他应该也这样等过。
想走，又觉得再等一分钟也许陈渡会回消息；想骂人，又怕一骂就显得自己真的很需要人陪。年轻人的自尊和病痛搅在一起，最后变成语音里那句尽量平淡的“我还在等”。
这枚心跳也是。
它还在等。
所以不能交给任何替代物。
陈渡终于明白这个动作的诱惑在哪里。
如果他接过来，水下陈渡也许会替他保住张远。它一直在帮他度过某些死局。镜中提醒，心跳补拍，冷藏柜里阻挡错误药源，甚至此刻也把张远的心跳递过来。
可它每帮一次，就更像一个能替他做决定的人。
最后，它会替他醒。
陈渡咬住舌尖。
水里没有血味。
但疼痛仍在。
他用这点疼把视线从那枚光点上移开，看向水下陈渡的眼睛。
“不是给我。”
水下陈渡没有表情。
陈渡一字一顿。
“还给张远。”
那只伸出的手停住。
水下很安静。
远处那些沉下去的人影像被按暂停，所有黑水都压在这一句话上。水下陈渡胸口的心跳慢了一下，随后又补上。
它没有把光点收回去。
也没有递给他。
它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东西不属于它，也不属于陈渡。那枚光点在它掌心里轻轻跳动，边缘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连向水面上方。
那是第四床。
陈渡伸手，不碰光点，只抓住那根线。
线很细。
像输液管，又像心电导线。
他猛地往上一拽。
黑水翻起。
水下陈渡终于抬眼。
那双眼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深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它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但陈渡看懂了。
你还要醒。
陈渡没有回答。
他抓着那根线往上。
三秒结束。
心跳库的红光猛地恢复。
陈渡听见程归喊他的名字。
声音像隔着很厚的墙，先是模糊，随后一下撞进耳朵。
“陈渡！”
他的心脏重新跳动。
第一下很重。
重到胸口发疼，像有人从里面用拳头砸了一下肋骨。陈渡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程归扶住他，手指扣住他小臂，力道很大。
第二下更乱。
像心脏忘了自己原本的节奏，急着把刚才停掉的三秒补回来。血冲上耳膜，陈渡听见耳内一片轰鸣。心跳库墙上的红点在他眼里拖出长长尾影，每一枚都像要黏到他的视网膜上。
右眼黑影往中心压。
他抬手捂住右眼，指缝里全是冷汗。左眼还能看见程归的脸。她嘴唇在动，像问他有没有听见，可声音慢半拍才传进来。
陈渡点头。
这一下点得很轻，却让胃里翻涌。
他差点吐出来。
三秒不是暂停。
更像把身体从一条轨道上硬扯下来，再硬塞回去。轨道还能走，但所有接缝都错开了一点。
陈渡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恐惧后的细抖，而是肌肉短暂失去指令后的抽动。他想握拳，手指晚了半秒才合上。想松开，又晚了半秒才张开。身体像刚从别人的节奏里抢回来，还没完全归位。
程归看见他的反应，脸色更沉。
“这就是代价的一部分。”
“还有？”
“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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