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地仙驾云追圣僧,拦路质问怒填膺。
岂料歪理成套出,气笑之间又入坑。
话说镇元大仙驾着祥云从五庄观一路向西追来,他乃是地仙之祖,脚程何等之快,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望见前方官道上一行人的身影。一个光头和尚骑在马上,左边一个扛铁棒的毛脸猴子,右边一个扛钉耙的长嘴猪妖,后头跟着蓝脸大汉、熊头人身的黑大汉和一个穿黄袍的尖嘴鼠精,殿后的是个扛宝杖的红发蓝脸大汉。这一行七人的组合之奇特,莫说在凡间,便是在三界之中也堪称绝无仅有。更让镇元子火冒三丈的是,那光头和尚居然还在马上悠闲地跟旁边的猴子说着什么,猴子扛着铁棒笑得龇牙咧嘴,猪妖摇头晃脑地哼着小调,一行人丝毫没有偷了人家祖传灵根之后应有的慌张与心虚。
镇元子按下云头,从云端直降而下,稳稳落在官道正中央,挡住了取经天团的去路。他这一降,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将官道两旁的树木压得齐齐弯腰,地上的碎石被无形的气浪推得向四面八方滚去,连唐格胯下那匹黄骠马都不安地打了个响鼻,退了好几步才被勒住。镇元子面沉如霜,三绺长髯在威压卷起的气流中微微飘动,一双洞彻天地的眼眸冷冷地盯着马上的唐格,那目光中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活了几万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忍不住开口便是一句憋了一路的质问:“金蝉子,你偷我人参果也就罢了,连果树都搬走了?你到底是和尚还是强盗?”
唐格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迎接他的不是一位怒火中烧的地仙之祖,而是某个久别重逢的故交老友。他将九环锡杖拄在身侧,双手合十,面上挂着标准的圣僧微笑,那笑容里的真诚与坦然,与他在观音禅院说“这是素肉”时如出一辙。他语气平和而恳切,说出来的话却让镇元子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怒火烧坏了:“镇元大仙息怒。贫僧的确是摘了几个果子——这一点贫僧不否认,清风明月两位小师父已经搜出了证据。贫僧也的确是请走了果树——用‘请’字而非‘偷’字,是因为贫僧对大仙的灵根抱有极大的敬意。不过,贫僧这么做,都是为了大仙好。”
镇元子气笑了。他活了这么久,见过的厚颜无耻之徒加起来也不如眼前这位。他倒要看看,这个偷了人家命根子树的和尚能编出什么花来,便抱起双臂,冷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寒意让躲在唐格身后的猪八戒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为本仙好?说来听听。本仙洗耳恭听——你若是说得出个道理来,本仙或许可以考虑只打断你一条腿。若是说不出来——你自己看着办。”
唐格伸出一根手指,面上的表情愈发恳切而认真,仿佛不是在替自己辩解,而是在灵山法会上宣讲一篇经过反复论证的学术论文,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第一,人参果树在五庄观后园中,此事三界皆知。觊觎这株先天灵根的妖怪、仙家不计其数。大仙在时自然无人敢动——大仙的袖里乾坤三界闻名,谁敢在大仙眼皮底下动手?可大仙不在时,只有两个十一二岁的道童看守,他们连贫僧这几个徒弟都拦不住,如何拦得住真正的强敌?这次是贫僧摘了三枚果子,下次若是来的是狮驼岭那几位妖王呢?若是来的是金翅大鹏鸟呢?若来的妖怪一时兴起,不但偷果,还要伤人呢?大仙,说句不好听的——您能掐会算不假,但算到了也得有命赶回来才行。贫僧替大仙把果树收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三界之中谁也找不到,谁也偷不走。这叫化整为零,分散风险。您想想,树在您这儿是活靶子,在贫僧这儿是隐形资产,哪个更安全?”
镇元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这和尚把偷树说成代为保管,把侵占说成风险防控,逻辑之清奇让他这位与三清四御谈玄论道数万年的地仙之祖都不知该从何驳起。他身后的清风明月若能听到这番话,大概会当场气晕过去。镇元子还没来得及反驳,唐格已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语速不给他插话的余地,面上的表情比方才更加恳切,声音里的真诚比方才更加动人,仿佛他根本不是偷树的贼,而是来给五庄观做产业升级的跨界顾问。
“第二,果树在贫僧的紫金钵盂里,生长环境比五庄观后园更好。贫僧的钵盂空间已进化为灵根洞天,灵气浓度远超外界,生长周期缩短五成。也就是说,原本九千年才结三十个果子,如今可能只需要四千五百年——不对,加上钵盂内已有的人参果树幼苗与老树根系互补,实际结果周期还会更短,果子数量还会更多。大仙若想吃果子,随时来找贫僧——当然,果子的管理费用、采摘人工、运输成本、保鲜技术,这些咱们得另外算。不过大仙是故交,贫僧可以给个折扣。”
镇元子嘴角抽搐,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了又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抑至极的怒意与荒谬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和理智做最后的挣扎。他活了这么久,头一回体验到被人用商业谈判的语气讨论偷自家东西的价格是什么感觉,这种体验让他既想一掌拍死眼前这个光头,又想继续听他还能编出什么花来:“你偷了本仙的树,把树藏在自己的钵盂里,然后本仙想吃自己树上的果子——还得付你管理费?金蝉子,你前世在兰盆会上与本仙论道时是何等的端庄肃穆、宝相庄严,怎么转世之后比凡间的奸商还精?你还敢收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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