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流沙河畔问水战,圣僧笑指天蓬肩。
钉耙翻起千层浪,管教旧将心服还。
话说沙悟净在篝火旁跪地认了师父,又接了黑熊精递来的水囊,灌了几口清凉甘甜的溪水,那颗在流沙河底沉寂了几百年的心终于有了几分暖意。猪八戒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坐到篝火边,一边往他手里塞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腿,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取经路上的见闻——从长安城里的御酒讲到观音禅院的五十年陈女儿红,从黑风岭的熊精讲到高老庄的翠兰。沙僧捧着兔腿,不知多少年没吃过熟食了,咬了一口,嚼了又嚼,那张靛蓝色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酸的表情。
但他毕竟是卷帘大将出身,骨子里的那股倔强与自尊不是一块兔腿就能完全消解的。他将兔腿啃完,骨头搁在篝火旁的石头上,用鱼皮战裙的下摆擦了擦手,站起身来,朝唐格双手抱拳,那张靛蓝色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既是试探又是认真的复杂表情。
“师父,”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低沉沙哑,但语气比方才在河面上时多了几分郑重,“弟子虽已口头认师,但弟子在这流沙河底待了这么多年,也曾是天庭正将。要弟子心服口服地跟着您西行,须得先过一关。”他指了指身后那片浊浪滔天的河面,浪头拍岸的轰鸣声仿佛在为他的话作注脚,“您也看到了——我这流沙河,八百里宽,水底下不比岸上,暗流、弱水、旋涡,寻常修行者下去连站都站不稳。咱们下水打一场,您若能赢我,我便心服口服,以后水里火里,绝无二心。若您赢不了我——”他顿了顿,靛蓝色的面孔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我也会跟您走,毕竟观音菩萨有命在先。但到了水底下,您得听我的。”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有对师父的尊重,也有对自己的坚持。众人都看向唐格。孙悟空挑了挑眉,金箍棒在指间滴溜溜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个“有好戏看了”的促狭笑容。猪八戒放下手中刚串好的第三块腊肉,猪脸上浮现出一种既是同情又是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他太了解沙悟净了,这老同事在天庭时就以水战见长,卷帘大将的名号不是白叫的。但他更了解自家师父——这和尚虽然不会水,但他那张嘴皮子,能把不会水说成不屑于水。
唐格面色不变,九环锡杖拄在身侧,九个金环在河风中轻轻摇晃,脸上的表情坦然得仿佛沙悟净问的不是“你敢不敢下水打一场”而是“你吃了吗”。他双手合十,语气平淡而坦诚,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像是将军承认自己不会刺绣一般坦然。
“贫僧不会水。”
沙僧一愣,那张靛蓝色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极其纯粹的困惑——就像一个数学天才遇到了一个看不懂乘法口诀表却拿了奥数金牌的人。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片浑浊的河面,又转回来看着唐格,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语气里的困惑多过了挑衅:“不会水?师父,您不是要去西天取经吗?西天路上多少大江大河,光眼前这条流沙河就八百里宽,往后还有通天河、黑水河、子母河——每条河都比我这条凶险十倍不止。您不会水,怎么过得去?您总不能指望每次都有徒弟替您下水打架吧?”
唐格转头看向正蹲在篝火旁嗑瓜子的猪八戒。那些瓜子是从观音禅院密室里顺出来的,金池长老生前最爱嗑的一种西域瓜子,个大饱满,炒得咸香酥脆。猪八戒自从在密室里发现那一大袋瓜子之后便如获至宝,每天饭后都要掏出一把来嗑,嗑得满嘴咸香,瓜子壳吐了一地。此刻他正翘着二郎腿靠在行李上,猪蹄捏着瓜子往嘴里送,嗑得咔咔作响,冷不丁听到师父叫他的名字,整个人一个激灵,瓜子从蹄间滑落,骨碌碌滚进了篝火堆里。
“八戒。”唐格的语气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推脱的笃定。
“啊?”猪八戒抬起头,猪脸上写满了“为什么是我”的惊恐。他刚才还在看热闹,心想师父肯定又要用三寸不烂之舌把沙僧忽悠得服服帖帖,怎么忽然就扯到自己身上来了?
“你替你师父打一仗。你前世是掌管八万天河水军的天蓬元帅,打水战是你的老本行。方才你跟沙师弟说‘跟着师父有肉吃有酒喝还能打架’——你说得那么起劲,现在师父让你打个架,你推三阻四?”
猪八戒张了张嘴,想说“俺老猪那是在帮你拉人入伙,你不能反过来坑俺”,可看着唐格那张面带微笑却不容置疑的面孔,再看看沙悟净那期待的眼神——这老同事在天庭时跟他交情不错,每次巡河路过凌霄宝殿都要跟他喝两杯——他把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瓜子壳,将钉耙往肩上一扛,那柄上宝沁金耙在篝火映照下泛起一层冷幽幽的银光,耙齿上隐隐有冰霜流转。他走到河岸边,回头朝沙僧努了努嘴。
“沙师弟,咱哥俩好久没切磋了。当年在天河边操练水军,每次演练结束你都要找俺老猪单挑,打了不下几十场,你也一场没赢过。如今几百年过去,俺老猪错投了猪胎,修为被削了一大截,但打水仗的本事可没丢。来,让俺老猪看看,你在流沙河底窝了这么多年,是把当年的本事练得更精了,还是窝得更生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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