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生日这天,女儿指着蛋糕上的核桃碎问我:“妈妈,云南的核桃树会藏妖怪吗?”我握着叉子的手猛地收紧,蛋糕上的奶油蹭到指尖,冰凉的触感瞬间拉回二十年前那个暴雨欲来的黄昏——滇西山村的核桃树影在暮色里晃得像鬼影,外婆常坐的竹椅空着,门框上挂着的玉米串被风吹得“哗啦”响,而那个自称“外婆”的人,正用布满黑纹的手摩挲着弟弟的头,说:“阿明乖,洗干净了外婆给你吃核桃糖。”
1999年的雨季,滇西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山路泥泞得能陷进半只脚。我十岁,弟弟阿明六岁,爸妈要去山外的舅舅家处理表哥的婚事,得连夜赶路。临走前妈妈往我兜里塞了把铜钥匙:“你外婆明早来陪你们,晚上锁好门,听见啥动静都别开,等鸡叫了再起身。”爸爸蹲下来盯着我:“记住,你外婆左耳朵后面有颗黑痣,说话带点顺宁口音,别认错人。”
村里的老人都讲“老变婆”的故事,说那是能变人模样的妖怪,专挑大人不在家的孩子下手,最喜欢骗听话的娃洗干净,说是“好入味”。每次讲起,二奶奶都会撩开裤腿,露出小腿上一道月牙形的疤:“我小时候就遇见过,要不是爬树快,腿早被她啃没了。”阿明总吓得往我身后躲,我却觉得是老人吓唬小孩的把戏——山村里哪有什么妖怪,顶多是窜山的野狗。
爸妈走的那天傍晚,雨停了,天边积着墨色的云。我把院门锁得死死的,搬了条长凳抵在门后,阿明抱着他的布老虎蹲在火塘边,眼睛盯着门口:“姐,外婆咋还不来?”火塘里的柴“噼啪”响,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我刚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节奏慢悠悠的,像拄着拐杖的老人在敲门。
“阿囡,阿明,是外婆啊。”门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点奇怪的嗡响,不像外婆平时清亮的顺宁话。我心里一紧,搬开长凳凑到门缝前看——昏暗中站着个穿青布帕子的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个竹篮,轮廓和外婆有几分像。“外婆左耳朵后面有痣吗?”我喊了一声,手心攥出了汗。
门外的人顿了顿,伸手撩开耳边的帕子,借着西天的余光,我隐约看见一颗黑痣。“傻囡囡,外婆的痣还能跑了?”她笑着说,笑声里带着点黏腻的湿意,“路上摔了一跤,帕子滑了,快开门,外婆带了核桃糖。”阿明一听核桃糖,立刻蹦起来:“姐,是外婆!快开门!”我犹豫了一下,爸妈说过外婆左耳后有痣,便拉开了门栓。
老人走进来的时候,一股奇怪的味道跟着飘进来——不是外婆常用的艾叶香,是潮湿的霉味混着点土腥味,像山壁上腐叶的味道。她的背比上次见时更驼了,青布衫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的手腕粗得像老树根,手背上还沾着点深褐色的泥。“路上摔进沟里了,脏得很。”她解释着,把竹篮放在桌上,篮子里的核桃糖用油纸包着,油浸得纸都透亮。
晚饭煮的是玉米粥,“外婆”却没吃多少,只挑了几块火塘边烤焦的土豆,嚼得“咔哧”响。阿明捧着碗问:“外婆,你咋不吃粥呀?”她抬起头,昏暗中我看见她的眼睛亮得反常,像夜里的猫:“外婆老了,牙不好,吃点硬的舒服。”她说话时,嘴角往一边歪,露出两颗泛黄的牙,比外婆平时的牙要尖一些。
夜里睡觉时,“外婆”让阿明跟她睡里屋,我睡外屋的竹床。临睡前,她突然说:“阿囡,阿明,去灶房烧点热水,洗干净了睡觉才舒服,外婆给你们留了最好的核桃糖。”我刚要起身,她又补了一句:“阿明乖,先去洗,洗得越干净越好,外婆喜欢干净的娃。”
灶房的火早就灭了,我摸黑点燃火柴,刚要添柴,就听见里屋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阿明的笑声混着“外婆”的哄劝声传出来:“乖,再搓搓胳膊,洗干净了糖才甜。”我心里莫名发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外婆从来不会催我们半夜洗澡,而且她左耳朵后面的痣,刚才我借着火柴光看,好像是用锅底灰画的。
我端着热水走进里屋时,“外婆”正坐在床边擦手,她的手在昏暗中泛着毛茸茸的光,指甲缝里嵌着点黑泥。阿明光着身子坐在盆里,水里飘着皂角的泡沫,他看见我就喊:“姐,外婆给我搓背了,好舒服!”“外婆”抬头看我,嘴角扯出个笑:“阿囡也去洗,洗干净了咱们吃核桃糖。”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还带着点含糊的“咕噜”声。
我借口说不冷,把水倒了就回了外屋。竹床硬得硌骨头,我竖着耳朵听里屋的动静:先是阿明吃糖的“吧嗒”声,然后是“外婆”的低语,接着是一阵奇怪的“咯吱”声,像咬碎硬骨头的声音。我心里的慌意越来越浓,想起二奶奶说的“老变婆吃娃前要让娃洗干净”,猛地坐了起来。
“阿囡,过来吃核桃糖呀。”里屋传来“外婆”的声音,带着点诱惑的甜。我捏着口袋里的铜钥匙,慢慢走到里屋门口。煤油灯昏黄的光下,“外婆”背对着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东西在啃,黑色的汁液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滴,滴在青布衫上,晕成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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