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岁生日那天,我带儿子去郊区露营,傍晚在田埂上教他辨认麦苗和杂草时,脚腕突然被草叶扫了一下。我条件反射般猛地抬脚,动作之快把儿子吓了一跳:“爸爸,你怎么了?”夕阳的金辉里,我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脚,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这个动作,和二十年前那个月光如水的深夜,一模一样。
2007年的夏天,我刚满十八岁,在镇上的汽修厂当学徒,迷上了网吧里的枪战游戏。汽修厂管吃管住,但宿舍没有网,我便每天晚上九点多溜出去,沿着村东头的田埂往镇上走,凌晨两三点再摸黑回来。那条田埂是捷径,宽不足半米,两边是齐腰深的水稻田,埂边种着一排老柳树,枝桠斜斜地伸到埂面上,像无数只垂着的手。
七月的水稻正抽穗,田埂上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能陷进半指深。夜里没有路灯,全靠天上的月亮照明,月光洒在水稻叶上,泛着冷幽幽的光,风一吹,叶子摩擦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身后跟着走。埂边的水洼里映着月亮的影子,偶尔有青蛙“扑通”一声跳进去,惊得我浑身一哆嗦。
那天我在网吧打游戏到凌晨三点,输得一肚子火,揣着仅剩的两块钱往回走。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光线比平时更暗,老柳树的影子在埂上拖得老长,像张巨大的网。我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满脑子都是游戏里的枪声,没留意脚下的路。走到田埂中间那段最窄的地方时,突然一股强烈的直觉撞进脑子里——不是听到也不是看到,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警觉:右脚不能落!
我就那样僵在原地,右脚悬在半空,左腿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像被钉在了田埂上。那股警觉不是模糊的不安,是清晰的、带着刺痛的警告,仿佛只要右脚敢往下踩,就会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我的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滴在眼前的水稻叶上。
我慢慢低下头,借着云层缝隙漏下的月光往下看——三指粗的一条全黑蛇,正盘在我右脚尖下方的泥土里,蛇身像浸过墨的绸带,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细密的冷光。它的头微微抬起,信子快速地伸缩着,距离我的鞋底不足两厘米,只要我再往下落半分,就会踩在它身上。
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水稻叶的“沙沙”声此刻变得格外刺耳,田埂边的青蛙也停止了鸣叫,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心跳声和蛇信子伸缩的“嘶嘶”声。我想起村里老人说的,黑蛇最是记仇,一旦被惊扰就会追着人咬,而且毒性极强,被咬后要是没及时找到解药,半条命就没了。
时间像被冻住了,每一秒都长得像一个世纪。我保持着抬脚的姿势,腿已经开始发麻,肌肉僵硬得像块石头。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撑不住的时候,那条黑蛇突然动了——它没有攻击我,而是缓缓地展开身体,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爬进了旁边的水稻田,只留下田埂上一道浅浅的爬痕,和几片被压弯的稻叶。
我盯着那道爬痕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敢慢慢放下右脚,腿一软,差点瘫坐在田埂上。我扶着旁边的柳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把后背的T恤都浸透了,贴在身上凉得刺骨。那天晚上我一路狂奔回宿舍,连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没敢回头捡,直到钻进被窝,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深夜去镇上上网了。每次想起那个瞬间,我都觉得是有什么“东西”在保护我——不是村里老人说的“土地爷”,就是我过世的爷爷,他生前最疼我,总说要在天上看着我。我跟工友们讲起这件事,他们都啧啧称奇:“肯定是你爷爷在护着你,不然那么黑的天,你怎么会突然停下?”我也越来越相信这个说法,每年清明给爷爷上坟时,都会特意跟他说声谢谢。
这个“保护神”的念头,在我心里扎根了二十年。直到去年春天,我陪父亲回村里办事,路过当年的田埂,发现那里已经修成了水泥路,两边的水稻田也种上了果树。村口的老支书张伯看见我,笑着说:“小远,还记得当年你深夜走田埂遇蛇的事不?后来我才知道,你那阵子天天半夜走这条路,可把你爸妈担心坏了。”
我跟张伯聊起当年的“保护神”,他却摇了摇头:“哪有什么保护神?是你自己的脑子在帮你。”他指着路边的果树:“当年那片田埂边,有户人家养了几笼鸽子,每天凌晨三点左右,鸽子会飞出笼找食,翅膀扑棱的声音很轻,但你天天走那条路,耳朵早就听熟了,潜意识里知道那个点会有动静。”
我愣住了:“可我当时没听见鸽子声啊?”张伯笑了:“潜意识记着就行,不用你显意识听见。那条黑蛇应该是被鸽子惊到了,爬过田埂时弄响了草叶,你的脚刚要踩下去,潜意识里的警觉就被触发了,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不是什么神佛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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