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咱要不把绷带解了吧?”我声音发颤。哥哥摇了摇头:“不敢解,万一真是啥不干净的东西,咱主动断了更麻烦。”我们就那么坐在车里,盯着后视镜,挂车的引擎一直没关,空调开着,我却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我的脖子吹冷气。那二十分钟,比二十年还长,每一秒都在担心后视镜里的人会突然追上来。
远处传来车灯的光柱时,我差点哭出来。李叔开着辆皮卡,后面跟着两个工人,车速很快地冲了过来。哥哥赶紧按喇叭,李叔看到我们,猛踩刹车停在旁边。“你们咋在这儿!”李叔跳下车,看到挂车后面的小轿车,脸色突然变了,“你们拖的啥车?”
哥哥指了指后面:“路边遇到的,车坏了,帮他们拖一下。”李叔往后面看了一眼,突然吸了口凉气:“你们再看看!”我和哥哥赶紧回头,后视镜里空荡荡的,绷带拖在地上,小轿车和那一家三口,全不见了!绷带的另一端还拴在挂车后钩上,却没有任何拉扯的痕迹,像是对方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这咋回事?”哥哥的声音都变了,跳下车去看绷带,我也跟着下来,只见绷带的末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拴过车的磨损痕迹,就像刚从工具箱里拿出来的一样。李叔脸色苍白地蹲在地上,点了根烟:“你们遇上‘送路’的了。”
我们跟着李叔去木材厂的路上,他才慢慢说出原委。原来这附近的村子有个习俗,人刚去世,家里人会扎纸扎的车、马、人,在出殡前一晚,拉到村口的丁字路口“送路”,意思是让逝者顺顺利利地上路。“昨天村里刚走了个人,是个男的,媳妇带着个孩子,开车出车祸没的,一家三口都没了。”李叔叹了口气,“你们遇到的,估计是他们家的人在给逝者送纸扎车。”
我和哥哥都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李叔继续说:“这纸扎车看着跟真的一样,夜里光线暗,你们又不熟悉这边的习俗,肯定看错了。那绷带绑的估计是纸扎车的保险杠,纸糊的能有啥重量?所以你们觉得轻。至于人,应该是村里帮忙送路的人,穿着孝服,夜里看着就白,他们怕惊扰了逝者,都不敢说话,所以你们觉得默契。”
虽然李叔解释得合情合理,我还是有点怕。那一晚,我和哥哥在木材厂的值班室里坐了一夜,没敢合眼,总觉得窗外有脚步声。第二天一早,李叔提了些纸钱和水果,说:“去看看吧,给逝者烧点纸,也算结个善缘。”我们跟着他往昨晚的丁字路口走,刚拐过弯,就看到路边的荒地里有一座新坟,坟头还插着白色的幡,旁边堆着没烧完的纸扎品——有纸人、纸马,还有一辆烧得只剩框架的纸扎小轿车,车轮的形状和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样。
李叔把水果放在坟前,点燃纸钱:“老张家的,昨晚多亏这俩小伙子‘帮’你拖了车,给你送点钱,路上走好。”纸灰在风里打着转,飘向远处的田野,我看着那座新坟,突然不害怕了,心里只剩下一阵唏嘘。哥哥蹲在坟前,把剩下的纸钱都烧了:“大哥,对不住,昨晚不知道是你,多有冒犯。”
装货的时候,村里的老人跟我们说,昨晚是老张的“头七”,家里人扎了最好的纸扎车,本来想自己推着去“送路”,没想到遇到我们主动帮忙拖车,“这是你们心善,老张在天有灵,不会害你们的。”老人还说,以前也有外乡人夜里帮村里“送路”的人拖过纸扎车,都是虚惊一场,“只要心不坏,啥邪乎事都碰不上。”
从江苏回去后,我跟二舅说了这件事,二舅摸了摸我的头:“我说的路邪乎,不是说有鬼,是说夜里走陌生路,容易因为不了解情况吓着自己。你看,要是你早知道有‘送路’的习俗,还会怕吗?”我摇摇头,确实,要是早知道,我只会觉得那是村民对逝者的心意,不会联想到鬼神。
这件事在我们家传了很久,每次家庭聚会,哥哥都会拿出来说:“那回可真是吓着了,后来才知道是习俗闹的。”有亲戚说我们是遇到了“善鬼”,哥哥总会反驳:“不是鬼善,是人心善,也是咱自己吓自己。”我也渐渐明白,所谓的“诡异事件”,大多是因为我们对陌生环境、未知习俗的不了解,再加上夜晚的环境和心理暗示,才变得恐怖起来。
后来我自己开了物流站,也常跟司机们讲起这件事。有个老司机听了之后说:“我也遇到过类似的,在安徽农村,夜里看到路边有穿白衣服的人排队,吓得我踩油门就跑,后来才知道是村里老人在给逝者‘送灯’。”这些经历让我越来越清楚,这世上没有什么鬼神,只有我们没弄懂的事和没放下的恐惧。
去年夏天,我带着老婆孩子回江苏,特意绕到那个村子。路已经修宽了,装了路灯,当年的木材厂也扩大了规模。我带着儿子去看了那座坟,坟上已经长满了草,旁边种了几棵小树,是村里人种的,说让树陪着逝者。儿子问我:“爸爸,这里埋着谁啊?”我把当年的事讲给他听,他听完后说:“那些人好可怜啊,他们的家人一定很想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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