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寅时末,天光未亮,海天之际仅有一线鱼肚白。
崂山仙城外,东北方向一处突出海岸的悬崖之上,经过人工平整、拓展并加持了稳固阵法的宽阔云台,在黎明前的晦暗中静静矗立。云台以坚硬的白岗岩铺就,边缘铭刻着繁复的避风、定基、聚灵符文,灵光在石质纹理下隐隐流转。平日里,此台多用于停靠往来各岛的大型货运或客运飞舟,今日却显得格外肃穆。
当陈墨与华为逸踏着晨露抵达时,云台上已影影绰绰聚集了数十人。人影在朦胧的天光与云台边缘镶嵌的夜明石冷光下晃动,低声交谈与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海风咸湿、修士灵压与某种不安期待的复杂气息。
云台中央,那艘今日将载他们远行的庞然大物,已清晰可见。
玄明宗的制式运输飞舟——穿云舟。舟长二十余丈,最宽处约五丈,通体以深褐色、木质坚硬如铁的“铁心木”为主材打造,关键部位镶嵌着银灰色的“寒铁”构件,显得古朴而坚固。船身线条并非流线型,反而有些方正厚重,船首并非尖锐破浪,而是雕刻着一尊形似狮鹫、头生独角的狰狞异兽头颅,兽口微张,仿佛在无声咆哮,平添几分凶悍之气。船身两侧,各有三对巨大的、此时紧紧贴合在船体上的金属翼板,边缘锋锐,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整艘飞舟没有过多华美装饰,但船体各处不时亮起的阵法纹路,以及那股沉稳如山、蓄势待发的厚重灵压,无不昭示着其不凡的性能与强悍的防御。
与陈墨在汐月集见过的那些中小型渔船、海船,甚至与玄明宗使者来时那三艘华丽迅捷的巡逻飞舟相比,这艘“穿云舟”更像是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实用、可靠,专为长途跋涉与人员物资运输而设计。
“这就是……玄明宗的飞舟?” 陈墨心中暗忖,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对元婴大宗的底蕴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仅仅是艘运输船,便已如此气象。
云台上的人群,正是此番崂山仙城各家选送,前往玄明宗的“质子”及其随行门客、护卫。约莫二十余名核心子弟,年纪从十五六岁的少年到三十许岁的青年不等,每人身边大多跟着一两人,使得总人数接近五十。五年崂山生活,华为逸带着陈墨也算半只脚踏入了仙城纨绔的圈子,此刻目光扫过,倒能认出大半面孔。
李家那位曾因青铜爵与华为逸有过交集的李凌风,如今已是炼气七层,神色沉稳,带着一名面无表情的老仆。王家的王骏,炼气六层,身边跟着个精悍的刀客。刘家的刘书韵,自然也在,正与几人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华为逸这边,带着冷意。还有其他几家筑基家族、以及城内几个大商会的代表子弟,陈墨虽不熟,但也有些印象。
“李兄,王兄,赵姑娘……” 华为逸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惯常的、略带浮滑的笑容,拉着陈墨主动上前,与几位相熟或至少面善的子弟打招呼。他深知此去玄明宗,孤悬在外,这些同出自崂山的“老乡”,至少在初期,是最可能互相抱团取暖的对象。
“华兄,陈丹师。” 李凌风对华为逸点了点头,目光在陈墨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如今他对陈墨的鉴宝本事记忆犹新,态度还算客气。王骏也笑着拱手。那位赵家姑娘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有些冷淡。
众人聚在一处,寒暄客套,话题无非是感叹飞舟宏伟,猜测玄明宗内情形,抱怨出发太早云云。气氛看似热络,但稍加留意便能发现,每个人眉宇间都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霾——对未知命运的忐忑,对“质子”身份的屈辱与不甘,对家族安排的复杂心绪,以及对即将远离故土亲人的淡淡愁绪。笑容大多勉强,眼神深处藏着茫然。
“此去玄明宗,还望各位道友守望相助。” 华为逸举了举并不存在的酒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自然,自然。” “同是天涯沦落人,理当如此。” 众人附和着,一种基于共同出身与相似处境下的、脆弱而模糊的同盟意识,在这黎明前的寒风中悄然萌芽。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渐亮,东方泛起橙红。该来的人似乎都到齐了,云台上略显嘈杂。就在这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应,蓦然袭上所有人心头。
并非声音,也非景象,而是一种纯粹的、源自生命层次压制的威压,如同深海暗流,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云台。
刹那间,所有的交谈声、咳嗽声、甚至稍重的呼吸声,全部消失了。众人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半拍,血液流速似乎都缓了一瞬。一股源自灵魂本能的敬畏与颤栗,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飞舟舱门。
不知何时,舱门处已悄然立着一人。
那人看外貌约莫四五十岁,面庞清癯,下颌留着三缕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须,身穿一袭毫无纹饰的玄色宽袖道袍,负手而立。他站在那里,身形并不高大,也无璀璨灵光绕体,但整个人却仿佛与周围天地隐隐相合,明明近在眼前,却又给人一种遥不可及、高渺难测的错觉。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扫过云台上噤若寒蝉的众人,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衣物皮囊,直视魂魄深处,令人心底发寒,不敢与之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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