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号的傍晚,何雨柱提前半个钟头从食堂出来。
于师傅知道他今晚要去夜校,没说什么,只在他走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学,别给咱食堂丢人。”何雨柱点了点头,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棉袄外面套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出了食堂大门。
天色还没全黑。西边的屋顶上挂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是谁在天边泼了一盆炭火。南锣鼓巷的槐树影已经拉得老长,青石板路上的光一块亮一块暗,走在上面像踩着一面破了的棋盘。何雨柱手里攥着夜校的报名回执,纸片被掌心的汗洇得有点发软。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四九市东城区职工业余学校”,地址在鼓楼东大街,上课时间晚上七点到九点。
报名的时候他没多想,填表交钱就走了。但现在走在路上,倒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更像是第一次摸黑进空间时的那种心情——面前是一扇门,推开了,里头是什么还不清楚,但你知道,推门的动作本身就是在改变。
过了锣鼓巷,往东拐进鼓楼东大街,街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骑自行车的、步行的、挑担子的,都在往各自的方向赶。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卖文具的还亮着灯,橱窗里摆着墨水、毛笔和一摞摞白纸。何雨柱在文具店门口停了一下,摸摸口袋里的钢笔——那是上个月在黑市用两斤白面换来的,旧是旧了点,但笔尖还算顺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进了文具店。
“同志,要点什么?”柜台后面是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翻一本破了封皮的《康熙字典》。
“墨水。蓝色的。”
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鸵鸟牌蓝墨水,搁在玻璃柜面上。何雨柱付了钱,把墨水瓶揣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出了文具店,再往前走一百来米,就能看见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东城区职工业余学校。
楼是民国年间盖的,样式老,窗户上的绿漆已经斑驳,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大门敞着,门厅里亮着一盏日光灯,白惨惨的光照在青砖地上,反着冷森森的光。陆续有人从街上拐进来,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的穿着工装,袖口还沾着机油;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胳肢窝下夹着课本;有的跟何雨柱差不多年纪,也有三十好几的中年人。大家都不太说话,进门时互相点个头,眼神里有种心照不宣的东西——都是白天干活、晚上来学文化的人。
何雨柱跟着人流进了门厅。墙上贴着分班表,红纸黑字,糨糊还没干透。他找到自己的名字——何雨柱,识字班二班,教室在二楼东头。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扶手上的漆被磨得露出了木头本色。何雨柱上了二楼,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在找教室,有人靠在墙上看课本,有人在小声聊天。空气里有股粉笔灰的味道,混着旧木头和煤炉子的气味,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这是一种“正经地方”才有的味道。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二班的教室。门半开着,里头已经坐了几个人。教室不大,刷着半截绿漆墙围,墙上挂着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画像,还有一张用红纸写的标语——“学习文化,建设祖国”。桌椅是旧的,桌面上刻着各种痕迹,有的是刀刻的名字,有的是钢笔写的公式,一层叠一层,像化石上的纹路。
何雨柱在靠窗的第三排坐下来。桌面还算平整,他用手掌擦了一遍,然后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钢笔和墨水瓶,又摸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这是何雨水用旧作业本的反面订起来的,封面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写了“语文笔记”四个字。
教室里的座位渐渐被填满了。前两排坐的都是年轻人,有的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估计跟何雨柱差不多大。后排坐了几个中年人,有一个穿着铁路工人的制服,还有一个戴着眼镜,像是个小职员。何雨柱注意到,不管老少,每个人坐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都是把笔记本和笔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七点差五分的时候,全班的座位已经坐满了。何雨柱数了数,大概三十来个人。男人居多,女的只有三四个,坐在一起,看起来像是纺织厂的工人。
七点整,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咯吱、咯吱、咯吱,节奏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教室里的人声立刻小了。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夹着讲义走进来,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没什么表情,但也不让人觉得严厉——就是那种干了很多年教书匠的人才有的眼神,看人跟看书差不多。
“同学们好,我姓赵,赵志国,是你们识字班的语文老师。”他把讲义放在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赵志国”三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咱们班三十四个人,来自各行各业。有工厂的、有机关的、有商业的,也有个体手艺人。不管从哪里来,到这里都是一个目的——学好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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