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圆停了咒,抬头说:“洛阳西边那片王坑贫僧知道。师父以前跟人超度过一桩公案,就是王坑里的无头鬼害人,前后死了五个人,都是被生生拽进去的。最后请了龙虎山的人来,才在沟口立了座石碑压住。碑上没字,只刻了把断剑。”
陆小逸接话:“剑断的意思,就是叫后来人别乱进。日本人的阵眼既然分了两处,那头和身迟早要合在一处。龙尾阵一动,阵眼里的气息泄了,他们肯定也坐不住。去王坑的人不会少。”
林北把衣裳系好,又问:“从渭水到洛阳西边,最快多久?”
谢小安道:“骑快马,两天两夜。若夜行昼伏,还能快些。不过柳树林的事刚平,日本人若在城外布了暗哨,咱们一出门就会撞上。林北,你身子太虚,先歇半宿再走。”
林北摇头:“歇不得。石棺一炸,龙头那边就有感应。等日本人把无头将的身从井里挖出来,王坑那边一定会去抢头。晚了,头身合一,再想破就难了。”
陈三爷始终没说话,只抽着烟,听完这句,他把烟杆一收,说:“林北、苏阿寂、小七、谢小安去王坑。悟圆、陆小逸留城,看住铺子和柳树林。
特使回阴司,调冥火司的人去洛阳西边接应。今夜四更出发,走小路,出城南,绕磁涧,过延秋,第三天夜里可到王坑。一路别点灯,别住店。”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丢给林北,“里面是你师祖留下的三道‘借阳符’,能借一晚阳气,专走阴地。到了王坑,没有阳气撑着,你们下不去。”
林北接过,油布包还带着体温。他打开一看,三张焦黄的符纸,每一张都薄如蝉翼,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他从未见过的符文。
那符纹像一条长着脚的蛇,首尾相接,看着像活物。
他小心把符收好,问陈三爷:“师父,你呢?”
陈三爷重新抽上烟,说:“老子去城北,给你们断尾巴。日本人要是今晚进城搜,总得有人把他们的眼睛往北边带。”
他咧嘴笑了一下,烟从齿缝里漏出来,“纸阎王出来走动走动,也好让人知道我没死。”
众人听了,都没再劝。林北只觉鼻腔发酸,却没说出口。
他冲小七点了点头,小七会意,跑去后院把纸狗的腿重新绑紧,又给金蚕整理了一下。
苏阿寂也开始收拾,谢小安把鬼差令牌别在腰上,对特使一抱拳,转身出了门去打探出城的小路。
天边已泛了极淡的灰蓝,像旧时人家糊窗的蓝纸。
四更天,人没合眼,战没打完。
林北想,小五当年追无面人时,大概也是这样在夜里赶路,脚下生风,心里只有一件事。
林北四人是从城南一处豁口出的城,谢小安在前头探路,把鬼差令牌别在腰后,专挑田埂和干沟走。
出城时天将亮未亮,灰蓝的薄光贴着地皮,把荒草照得像一片片旧纸。
林北走得不快,臂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每吸一口气,肋下就跟着抽一下。
苏阿寂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也不说话。
小七抱着纸狗走在最后,九只金蚕在竹篮里抱成一团,触角一抖一抖。
行了半宿,太阳出来又落下,几人只在路边的破庙里歇了不到两个时辰。
此处距磁涧已经不远,路边槐树稀稀拉拉,像一群弯腰咳嗽的老人。
林北靠着墙根眯了一会儿,被小七摇醒时已是黄昏。
再往前走,天黑得快,路也难认,谢小安便放出一枚鬼差指路钱,钱在半空转,火头大小如豆,却照不远。
林北把师祖留下的借阳符取出一张,折成小条,塞进自己左鞋底。
符下脚底,一股暖流从脚心顺着腿往上走,像寒冬腊月灌了碗热酒。他知道,这符一用,就收不回来了。
“都贴上。”,林北把剩余两张分给苏阿寂和谢小安。苏阿寂没接:“我有佛光护体,用不着。给小七吧。”
小七却摇头:“纸灵不能借阳,阳气一冲,我反而犯晕。”
林北也不勉强,把苏阿寂那张收回,剩下的两张一给自己,一给谢小安。
小七说:“我不怕阴气,怕的就是这东西太不阴不阳。”
纸狗从它怀里探出头,鼻尖皱着。
林北笑笑,说:“好,那你在前面多闻闻,闻见死人的味,咱们就绕远点。”
纸狗像是听懂了,哼唧了一声。
二更时分,四人到了延秋。
这里已能闻见从洛阳方向飘来的淡淡水腥气,路上荒草更高,小七不时要踮起脚把草拨开。
林北忽觉后颈一凉,像有片极薄极冷的纸贴了上去。
他回头,身后只有风吹草动。苏阿寂低声道:“有人跟着。”!
谢小安身子一僵,正要回头,被林北拉住:“别回头。不是人。”
谢小安咽了口唾沫,把鬼差令牌握在手里。
四人继续走,草里的虫声忽地一齐停了,半点不剩。
连风也像被什么吓住,不再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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