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煞缓缓转动脖子，颈椎骨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它那满头乱发往两边分开，露出底下的脸，那张脸出乎意料地完整。
五官清晰，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嘴唇紧闭，竟是一张极具威严的中年男人面孔。
唯一跟活人不同的是它的眼睛，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跳动，像两颗鬼火做成的眼珠子。
尸煞的目光扫过墓室里的众人，最后停在了林北身上，它盯住林北叼在手里的那根烟杆，幽绿色的火焰剧烈跳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然后它开口了。
“走～阴～门～”，声音又干又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那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它胸腔内部直接震动出来的，又闷又沉：“陈玄初～～在～哪～”
林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因为陈玄初正是走阴门第三代掌门人。
这只被四凶镇压了近两千年的尸煞，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走阴门第三代掌门陈玄初的下落？
“你认识陈玄初？”，林北疑惑问道。
尸煞没有回答，它伸出右手，那只长着尺长指甲的手指向林北，然后隔空轻轻一勾。
林北嘴里的烟杆嗖地脱手飞出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尸煞手里，尸煞攥着烟杆，低头看了又看，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眶里疯狂跳动。
它的手在抖，八尺高的尸煞，能把青铜棺盖一拳打飞的尸煞，攥着那根小小的烟杆，手居然在抖。
“陈玄初，还欠我，一样东西。”，尸煞把烟杆举到眼前，声音变得更加沙哑，胸腔的震动也更剧烈了，像是有什么情绪正在它已经死透了的胸腔里翻涌：“你是他徒孙，你来替他，还。”
尸煞把那根烟杆攥在手里，指节粗大的手指捏着细细的烟杆，看着像大人捏了根牙签。
它眼眶里的幽绿火焰死死盯着林北，胸腔里震出来的声音又闷又沉，震得水银池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陈玄初，还欠我，一样东西。”，它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杆，又把烟杆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
天知道一个没鼻子的尸煞怎么嗅东西，但它确实在嗅，嗅完之后还伸出灰白色的舌头舔了一下烟嘴，然后整个尸都僵住了。
“是这个味道。”，尸煞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闷沉的胸腔震动，而是带上了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激动”的颤抖：“烟油里掺了鬼臼叶和阴檀粉，这个配方只有走阴门知道。”
它把烟杆朝林北扔回来，力道很轻，烟杆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正好落进林北手里。
“我不杀你。”，尸煞缓缓坐下来，它那具八尺高的躯体坐在棺椁边上，两只脚垂在水银池面上晃悠着，指甲在空气中轻轻划动，留下五道黑色的轨迹：“你替陈玄初，还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命。”，尸煞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陈玄初，欠我一条命。他答应过我，会回来还我。两千年了，他还没来。”
林北跟其他人面面相觑，所有人都是一脸懵逼。
赵大彪甚至还保持着端枪瞄准的姿势，枪口对准尸煞的脑袋，手指扣在扳机上，不知道该不该开枪。
“你说的陈玄初，长什么样？”胡老蔫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他手里还攥着洛阳铲，但铲头已经放下来了。
尸煞偏过头，用那双幽绿色的火眼看了胡老蔫一眼，然后伸手在面前的虚空中划了一下。
水银池面上忽然起了变化，池面不再反射穹顶的夜明珠，而是像一面镜子一样映出了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男人，二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睛细长，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杆，烟杆的样式跟林北手里那根一模一样，他站在一座古墓的入口处，身边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不对，不是狐狸，狐狸没有三条尾巴，那只三尾白狐正仰头看着年轻男人，嘴里还叼着半块玉佩。
“这是陈玄初，。”尸煞指着画面里的年轻男人：“东汉永平二年，我被封在这座墓里。他在墓外布阵，答应我会回来把我放出去。我信了他。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画面变换了，年轻男人站在一座山顶上，面前是一片尸山血海，密密麻麻的尸体铺满了整座山谷，有穿道袍的，有穿盔甲的，有穿普通布衣的。
年轻男人浑身是血，左臂齐肘而断，右手还握着那根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在风中忽明忽暗。
三尾白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男人怀里抱着的一团白色皮毛，皮毛上全是血。
“他死了。”，尸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能感觉到他死了。他临死前用最后的灵力给我传了一道讯息，说他欠我的命还不了了，让我再等等，等他的后人。”
画面消失了，水银池面恢复了平静，重新倒映出穹顶的夜明珠。
墓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钱老六的洛阳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响，他都没弯腰去捡。
“你说的是走阴门第三代掌门陈玄初。”，陆小逸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不稳：“我在茅山派的典籍里看过记载。东汉永平年间，走阴门第三代掌门陈玄初奉命前往南阳郡镇压尸煞，一去不回。
茅山派当时派了三名长老去支援，找到陈玄初的时候他已经羽化了，死前在石壁上刻了四个字～‘尸煞已封’。”
“不是尸煞。”，尸煞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胸腔震动得水银池面都在翻浪：“我乃南阳王刘尚。一生平叛有功，保境安民，死后却被人污为尸煞，用活人殉葬之术封印于此。陈玄初来镇压我的时候，发现了我被封在棺椁里，才知道我是被人陷害的。”
“被人陷害？”
“我的副将，马援之后马明。”，尸煞，或者说刘尚，的声音里充满了恨意：“他勾结方士，在我死后用邪术将我的魂魄封在尸身中，又伪造了我的遗命，用活人烧制阴兵俑。
等陈玄初赶到的时候，墓已经封死了，我也被封在了棺椁里。陈玄初发现棺椁上刻的是四凶镇煞局，而不是镇压尸煞的格局，这才知道上了当。可墓已经被封死，他也没办法把我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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