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门窗灌进来的风,而是从文辽军身上涌出来的风。
那风又阴又冷,裹挟着河底淤泥的腥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打着旋儿在灵堂里乱窜。
供桌上的供品被阴风卷起来,苹果、橘子、白面馒头,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挂在灵堂门口的白布帘子呼地飞了起来,帘子上的白布条疯狂扭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帘子后面往外爬。
“刘管事。你让我死得好惨。”
刘管事裤裆湿了一大片,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少爷!少爷饶命!是我鬼迷了心窍!我给你烧纸!不,我给你烧金山银山!我给你烧童男童女!我给你烧大房子!你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给你磕头!”
他邦邦邦地磕着头,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毛往下淌,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
文辽军的鬼魂从半空中缓缓降下来,双脚没有落地,悬浮在离地面三寸高的位置。
他身上那件藏蓝色寿衣的下摆滴着水,每滴一滴就在地上凝出一片白霜。
白霜沿着他的移动轨迹蔓延,所过之处青砖地面全都结了冰。
他飘到刘管事面前,弯下腰,把那张惨白的、湿漉漉的脸凑到刘管事面前。
刘管事能闻到那股味道了,河底淤泥的腥臭味,混着水草的腐烂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鱼虾在死水里泡久了发出来的恶臭。
“金山银山?”,文辽军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我不要金山银山。我要你下来陪我。不,我要你和你儿子统统下来陪我!”
他伸出那只惨白的手,五根手指肿胀发白,朝着刘管事的脖子抓过去。
“不不不!不要!不要!”,刘管事疯了似的往后缩,可他已经退到墙角了,退无可退。
他闭上眼睛,尖声大叫:“老爷救命!少爷饶命!我还不想死!”
文老爷愣在原地,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地上。
他看着自己儿子的鬼魂掐住了自己管事的脖子,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帮谁。
刘管事贪了他上万两银子,还让他儿子害死了自己儿子,死有余辜,可眼睁睁看着一个鬼在自己面前杀人,他还是本能地想要阻止。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略显稚嫩却异常镇定的声音在灵堂里炸开。
“文辽军!住手!”
林北动了,他左手手执一张符纸,一个箭步冲到文辽军和刘管事之间。
“你不能杀他。”,林北盯着文辽军的鬼魂:“你现在是冤魂,冤有头债有主,你的冤屈我替你做主。可你要是现在杀了他,沾了活人的血,你就不是冤魂了。”
文辽军死死盯着林北:“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如果杀了他,就会变成厉鬼。”,林北一字一顿地说:“厉鬼害人,天理不容。到了那边,阴司判官不会管你有什么冤屈,害了人命就是害了人命,轻则打入地狱受刑百年,重则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碎了地上凝结的白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才十六岁。你甘心为了这种人渣,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丢了?”
“那我怎么办?”,文辽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张狰狞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我就这么白白死了?他贪我家钱,他儿子推我下悬崖,我就白死了?”
“谁说白死了。”,林北又往前走了一步,他跟文辽军的鬼魂只隔着三步的距离:“你把刘管事的罪状说出来,当着你爹的面,当着你家所有亲戚的面。他是杀人主谋,他儿子是从犯,人证物证俱在,你爹会放过他?”
文老爷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他红着眼睛,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辽军!林小师傅说得对!你不能杀他!爹向你保证,刘管事和他儿子,一个都跑不了!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爹这就报官!让官府来审,让王法来判!要是官府不管,爹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替你讨回公道!”
文辽军的鬼魂听到这话,浑身翻涌的黑气淡了几分。
他扭过头看着角落里那个满脸是血、浑身发抖的刘管事,沉默了很长时间。
刘管事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以为逃过一劫了。
然而,就在大家以为结束了的那一瞬间,文辽军身上的黑气又翻涌起来,比刚才更浓更烈。
那张年轻的脸在黑气中扭曲变形,眉骨的疤痕像一条活物一样蠕动着,耳垂上的黑痣涨成了黑紫色。
“不!我不甘心!”,他猛地转过身,身上爆发出更浓的黑气:“我不管下辈子能不能投胎!我就要他现在死!我要他下来陪我!”
灵堂里的阴风骤然猛烈了十倍,灵堂门口的白布帘子被阴风撕成了碎片,白色的布条在半空中疯狂飞舞,像是无数只白色的手在抓挠着什么。
林北知道不能再等了,文辽军的冤屈不仅没消,怨气没散,现在反而又动了杀心,再不收就真变成厉鬼了。
他右手立即掐着一个古怪的诀法,拇指扣住中指和无名指,食指与小指直直刺向左手的符纸。
那张黄符纸在他指间微微颤动,符面上的朱砂符文开始发光。
他把那张黄符纸往半空中一扬。
符纸飞上半空,悬在文辽军头顶三尺处,符面上的朱砂符文猛地亮起来,那光芒是清亮的金色,在满堂的黑气和绿火中格外刺眼。
“镇魂符,敕!”,林北口中疾念:“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阴魂归位,怨气消散。收!”
林北右手掐诀,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对准那张符纸凌空一点。
符纸疾飞而出,贴在文辽军额头上。
符纸上的金光猛地亮起来,像一张金色的网,从额头开始往下蔓延,把文辽军整个魂体都裹了进去。
文辽军的鬼魂被光环套住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身上的黑气在光网的束缚下疯狂挣扎,像是被网住的鱼一样拼命扭动,可光网越收越紧,把他整个人箍得动弹不得。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放开我!”,文辽军嘶吼着,那张年轻的脸在黑气和金光的交织中忽明忽暗:“你不帮我报仇,你还拦我!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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