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手一抖,窝头差点掉地上。
他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惹老爷子发了火,不让他吃饭了,只好胆怯地走过去,把手里那半块窝头不舍地递了出去。
陈三爷一把夺过窝头,骂道:“都快发霉了,还吃?吃出毛病来,我还得掏钱给你请郎中!去,厨房里拿两个空碗两双筷子来!”
林北吓得赶紧照办,从厨房里翻出碗筷,胆怯地放在石桌上。
陈三爷用勺子搅着砂锅里的东西,朝对面努了努下巴:“坐。”
林北战战兢兢地在石凳上坐下,眼睛巴巴地盯着砂锅,口水差点没兜住。
他这才看清,锅里的汤是奶白色的,浮着几块带皮的肉,里头还有红枣、枸杞,和一些他压根叫不上名字的药材。
那香味浓得不像话,勾得他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陈三爷没再说话,先给自己盛了一碗放在面前,拿了个馒头搁在碗边,然后说:“自己盛。我食量小,一碗汤一个馒头就够了。剩下的,都是你的。快吃,吃完你洗碗。”
林北整个人都傻了。
他记得,自己上回吃肉,还是两年前的事。那时候他爹的身子还没垮,有一天多挣了十几个铜板,他娘咬了咬牙,去肉铺割了一小块五花肉,巴掌大,肥瘦相间,油汪汪的。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肉的滋味。后来爹突然病倒了,咳得厉害,再也没法出去挣钱了。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闻过肉味。家里越来越穷,爹的药钱像个无底洞,把什么都吞进去了。
别说肉了,就是白面馒头,他也只在梦里见过。
可现在,一整顿砂锅羊肉汤,就摆在他面前。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陈三爷,对方已经喝上了,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吹一吹,慢慢地送进嘴里,喝得很斯文,几乎没有声响,但喉结滚动的时候,林北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口热汤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
“等什么?还要我帮你盛?”,陈三爷忽然开口,把林北吓了一跳。
他放下勺子,眯着那双猫眼望着林北,“还是,怕我下了毒?”
“没~没有!”林北赶紧摇头。
“那还不动?”,陈三爷拿起馒头,掰下一小块,在汤里蘸了蘸,送进嘴里:“今天还得干活,没力气可不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林北身上的某个开关。
理智终于被饥饿彻底压倒了,管他娘的,就算这汤真有问题,就算吃完就死,他也认了。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林北端起碗,手还在抖,汤洒出来几滴,烫到手指,可他根本顾不上。
他舀了满满一勺汤,连吹都没吹,直接倒进嘴里。
烫~真他妈的烫。
滚烫的汤汁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舍不得吐,硬是含在嘴里,等它稍微凉一点,才慢慢咽下去。
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意瞬间往四肢百骸扩散开去。
这汤的味道,他形容不上来,太复杂了,有肉的鲜,有药材的苦,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草木清气的味道。
汤里的肉块炖得极烂,筷子轻轻一碰就散开了。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带皮的肉,送进嘴里。
肉入口即化,真的是入口即化。肥的地方软糯香甜,瘦的地方酥烂不柴,肉皮炖得胶质都化了,黏黏的,滑滑的,在舌尖上滚一圈就没了。
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不,他就根本没怎么吃过像样的东西。
他吃得越来越快,一个馒头眨眼就没了,又抓起第二个,掰开泡进汤里。
馒头吸饱了汤汁,变得绵软入味,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爆开。
陈三爷已经吃完了,碗里干干净净,连一滴汤都没剩。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林北吃。
等林北吃到第三个馒头,速度才终于慢下来。
胃里有了东西,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一些,这才开始注意到刚才忽略的一些细节,砂锅里的药材里,有一根特别奇怪的,深褐色,手指粗细,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树根;还有几片叶子,墨绿色,边缘带着锯齿。
他目光一偏,看见天井角落里摆着几盆奇怪的植物,其中一盆的叶子,恰恰就是这种墨绿色、边缘带锯齿的。
林北心里咯噔一下,眼睛直直地看向那盆植物。
陈三爷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淡淡地说:“那是鬼臼叶,祛阴邪的。”
“阴邪?”林北嘴里还塞着馒头,含含糊糊地问。
“就是不干净的东西。”,陈三爷站起来,走到那盆植物前,随手摘下一片叶子,在指间捻了捻,墨绿的汁液渗出来:“人沾了阴气,会生病;东西沾了阴气,会作祟。汤里放的鬼臼叶,就是祛那股阴气的。”
他转过身,看着林北,问得很随意:“你知道这是什么肉吗?”
林北摇头。有的吃就不错了,管它什么肉,总不至于是人肉吧?
“是羊肉。”,陈三爷说:“但不是普通的羊。城西老王家养的,养了两年,膘肥体壮。可就在前天夜里,这羊莫名其妙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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