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燕京,秋老虎还在肆无忌惮地发着威。
京华大学东区的大操场上,成百上千的新生穿着极其不透气的老式迷彩服,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一个个方阵。远远望去,犹如一大片被太阳烤得快要冒烟的绿色菜地。
对于这群刚刚经历了十二年寒窗苦读、从小镇做题家一路杀出重围晋级为全国顶尖学府天之骄子的新生们来说,开学的第一棒,就是这为期半个月、雷打不动的军训。
空气里的温度至少有三十五度,塑胶跑道被烤得发软,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橡胶味。
“挺胸!抬头!收腹!两眼平视前方!”
穿着迷彩T恤的教官嗓门洪亮,扯着嗓子在方阵前面来回踱步。他一双眼睛犹如老鹰一般锐利,不时伸手去纠正几个因为体力不支而站姿松垮的倒霉蛋。
“站直了!这才二十分钟就坚持不住了?你们是来上大学的,不是来享福的!”
苏诚站在物理系三班的方阵里,位置是他第一天排队时精心计算后抢到的:倒数第三排,正中间偏左一点。
在这个位置,教官的视线扫过来时,他被前面个子高的人挡住了一半;教官走到队伍后面检查时,他又隐藏在最后一排那几个刺头的背后。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完全是一个丢进人堆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的绝佳避风港。
这就是他为自己制定的军训最高战略目标:当一个彻头彻尾的透明人。
不争当标兵,不主动给教官递水,更不报名去参加什么军体拳表演方队。站军姿的时候就老老实实流汗,走正步的时候就规规矩矩踢腿,绝不搞那些引人注目的小动作。
在这所卧虎藏龙的京华大学里,最忌讳的就是出头。
毕竟谁也不知道,睡在你下铺那个长得其貌不扬、成天抱着收音机听评书的同学,是不是哪个偏远大省的理科状元,或者肚子里憋着几篇准备发核心期刊的英文论文。
苏诚甚至很享受这种纯粹的肉体受苦。
头顶着毒辣的大太阳,汗水顺着迷彩帽的帽檐往下滴,流进眼睛里,杀得眼角酸涩难忍。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肌肉开始不由自主地发酸打颤。
但这种实实在在、属于普通人的苦楚,反倒让他有种脚踩在实地上的踏实感。
这比大半夜被国安局的人找上门,或者脑子里突然涌入一堆足以颠覆世界格局的技术公式,要轻松太多太多了。
为了转移站军姿带来的肉体折磨,苏诚开始在脑子里给自己找点别的活干。
算账。
算这学期的学分,排接下来的课表。
大一上半学期的基础必修课是教务处定死的,比如高等代数、大学英语之类的,没得选。但选修课的名堂可就多了。
苏诚利用自己那个被日记本莫名其妙改造过、变得极其好使的脑子,开始在海量的课程库里进行排列组合。
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那些带有浓重技术前沿色彩的通识课,比如“量子力学导论”、“半导体材料学初探”,这些绝对是地雷阵,碰都不能碰。
万一上课的时候,教授在黑板上写个无解的方程,他脑子一抽,顺手在草稿纸上给解出来了,那麻烦可就捅到天上去了。
必须选最安全的。
“西方美术史”可以选,这种课大多是去听故事睡大觉的,安全系数极高。
“古代建筑赏析”也不错,只需要背一背斗拱的结构,完全不涉及现代科技。
“基础微积分”这门课还得好好拿捏一下期末考试的分数,考个八十五分到九十分之间最合适,既不会挂科引起辅导员注意,也千万别考满分去抢什么系里的第一名。
他在脑子里飞速构建着一个庞大而详尽的选课模型。
各种课程的时间节点、上课地点、甚至是任课教授的脾气秉性,都在他的思维导图里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正当他算得入神,把注意力完全从酸痛的小腿肚子上转移开的时候。
旁边的方阵,突然传来一阵不太寻常的动静。
那是自动化系的新生方阵,按照军训区域的划分,正好挨着物理系三班。
队伍的末尾,也就是紧挨着苏诚他们这个方阵边界的地方,多了一个女生。
似乎是刚刚报到完毕,或者是从医务室请假回来的。
女生穿着和大家一模一样的、那种完全不显身材甚至有些臃肿的绿色迷彩服。但那身干瘪粗糙的衣服套在她身上,硬是被穿出了一种高定服装的错觉。
她没戴迷彩帽,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五官挑不出半点毛病,哪怕是未施粉黛,在烈日的暴晒下依然透着一种极其出挑的冷艳。眉眼间没有那种大一新生常见的怯生生,反而带着一股子天生的贵气和疏离。
最关键的是她的站姿。
没有一般女生站久了之后那种松垮和娇气,双腿笔直并拢,身姿拔得极高,往那一站,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挺拔干练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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