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伯下葬后的两日,渡口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田埂上有了劳作的人影,江面上飘着三三两两的渔船,竹篙点破水面,惊起一滩水鸟。只是傍晚时分,没人再敢往江边凑,酉时归家、不喊水鬼、不沉重物的规矩,像刻进了每个人心里。孩童在巷子里跑,大人瞧见了总要喊一声“别往江边去!”,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谨慎。
林砚没急着走,依旧住在江边的草屋里。
白日里,他带着几个胆大的后生加固河神碑。碑身的裂缝用青灰与糯米汁填实,外面又包了两层青石,虽不复当年完整,却依旧稳稳立在江边,像守了百年的老兵。沿岸残留的细碎残煞,他顺着水脉一一安抚炼化,被煞力侵蚀过的苇田与滩地,也慢慢恢复了生机。入夜便盘膝坐在油灯下,一边温养经脉、融合第四块碎片的力量,一边慢慢消化那本《渡口秘录》里的字字句句。
初看手记的那个深夜,他对着豆大的灯火坐了半宿。
百年宿命,三代坚守,像一张沉甸甸的网,兜头盖下来。说不沉重是假的——生来就揣着阴煞王的人魂本源,世代都是承载怨魂的容器,换做任何人,骤然得知这样的真相,都难免茫然,甚至生出几分不甘。
可目光扫过手边的青铜令牌与安澜守印,看着窗外静静流淌的江水,想着爷爷战死江边的背影、苏伯临终时释然的笑容,那点沉甸甸的茫然,便像被春风吹散的雾,慢慢淡了。
祖辈们从来不是没得选。
百年前先祖位列八大首座之一,大可置身事外,让别人去承这份风险,可他站出来了。以身承怨,以血脉镇煞,换沿岸百姓百年安宁。
爷爷当年完全可以带着襁褓中的他远走他乡,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可他守着渡口,守着碎片,宁死战阵,也不让守煞人拿到钥匙、破了封印。
苏伯守了三十年,无儿无女,本可卸了担子安享晚年,可他守着草屋,等着林家后人,最后替他挡了致命一击,临死都念着“守住渡口”。
他们都选了最难走的那条路,不是因为宿命逼迫,是为了心里那两个字——守道。
轮到自己了,难道反而要退?
这个念头转过的瞬间,识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破开了。
所有的疑惑、沉重、自我怀疑,都落了地,沉进丹田深处,化作了道心的养分。
是啊。容器也好,钥匙也罢,身份从来不是别人定义的。先祖以身承怨是守道,爷爷以死护印是守道,苏伯三十年守望也是守道。道在心里,不在名头,更不在别人的嘴里。
他是林家后人,是煞种宿主,更是走阴人,是落霞渡第四代守印人。
他要做的,从来不是摆脱煞种,是驯化它,融合它。祖辈用了百年时间,把凶戾滔天的人魂磨成了温驯内敛的煞种,那他就接着往下走。终有一天,他要让这阴煞王的怨魂,彻底归化于正道,消弭这场绵延百年的浩劫。
不是为了完成宿命,是为了不负三代先辈,不负一方百姓,也不负自己这一身道心。
想通的那一刻,周身气息顿时一顺。
再打坐时,无需刻意催动,胸口的青铜令牌与手边的安澜守印便会自行升起,悬在身前半寸处。一金一青两道光晕缓缓流转,阳力刚正却不暴烈,阴力温润却不阴寒,顺着周身经脉循环往复,最终汇入丹田。
丹田深处,道心金光像一片平静的海,稳稳托着那枚黑色煞种。不再是之前层层包裹、死死镇压的状态,煞种静静悬浮在金光中央,像被温养了千年的墨玉宝珠,表面的金色道心纹路又密了一层,凶性又敛了几分。最核心的古老怨魂气息,安安静静的,没有半分躁动,反倒和道心金光隐隐呼应,像是……被驯化了几分。
阴阳双气与煞种本源,三者缓缓交融,却泾渭分明,各行其道。
不再是镇压,是共生,是驯化。
林砚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道心,又凝练了数分。
从前的道心是光,是屏障,守着自身,挡着邪煞,遇强则强,却也有边界。
现在的道心是海,是熔炉,能容万物,能炼凶煞。看似柔和,却深不见底,再烈的煞力进来,也能慢慢化开、炼化。
从“守”到“融”,看似只是心念一转,却是境界上的大跨越。从前他是守道者,凭着一身正气斩邪除煞;如今更像掌道者,阴阳在握,生煞由心,有了几分化育万物的气度。
第二日清晨,他走到江边验证。
左手令牌金光微亮,右手守印青光轻漾,两股力量在掌心缓缓交汇,顺着江面铺展开去。
没有刺眼的光芒,没有炸裂的声响,只有温润的力量像春水漫过滩涂。原本还残留着细碎煞气的江水,瞬间彻底澄澈,水底沉淀了百年的残煞丝丝缕缕消散,连被煞力侵蚀得发黑的石滩,都泛出了干净的青灰色。岸边被昨夜煞浪打蔫的苇秆,一夜之间抽出了新芽,嫩生生的绿,顶着晶莹的露水,透着勃勃生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民俗诡谈:走阴人笔记请大家收藏:(m.20xs.org)民俗诡谈:走阴人笔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