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的人会找你的……林家小子……咱们走着瞧……”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终彻底消散在水流声里。
林砚收剑站定,走到石台边,低头看向缝隙里奔涌的暗河。
水流湍急,漆黑如墨,寒气逼人,早已没了半分人影。他能隐约感觉到,那道遁去的气息顺着暗河往东北方向去了,正是落霞镇的方向,好像直指镇子中央的城隍庙。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不能追。
方才全力一击破阵,早已抽空了他七成以上的灵力与神念,刚才那一剑又是强提一口气发出,此刻丹田空荡荡的,神魂阵阵发虚。再深入陌生的地底暗河,地形复杂,岔道众多,墨执使又是玩阴煞的行家,万一留了埋伏,设了陷阱,他孤身进去,反倒容易栽进去。
更重要的是,苏伯还在高坡上。
老人挨了那记煞刃,煞气侵体,重伤未愈,全靠一口气撑着。没人照看的话,万一煞气攻心,或是有余党反扑,都危险得很。沿岸的百姓虽然暂时脱险,可大阵余波未平,滩涂上还散落着不少残煞,也得有人坐镇处理。
更何况,封印虽暂时闭合,却受损严重,裂纹遍布,若是不尽快加固,过不了多久还会出问题。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赢了这一仗不假,但还没到乘胜追击的时候。稳守局面,安顿百姓,加固封印,才是眼下的第一要务。
墨执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他提到了城隍庙,那守煞人在镇上必然有据点。等这边安顿好了,再慢慢查不迟。
林砚收回目光,低头看向石台中央的封印。
淡金色的禁制光芒缓缓流转,之前被冲开的裂纹正在慢慢弥合,底下的古老煞气被重新压了回去,安安静静的,再没有之前的凶戾。
暂时安全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这一仗打得险象环生。从岸边死守到幻境破心,再到绝境悟道、里外夹击,最终打崩八脉锁魂阵,逼走墨执使。其中凶险,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好在,守住了。
守住了封印,守住了渡口,也守住了一方百姓。
林砚最后检查了一遍封印,确认暂时没有大碍,便转身快步走出了溶洞。
暗门重新合上,遮住了洞中的狼藉与血腥。
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淡金色的晨光穿透薄薄的雾气,洒在江面上。黑水已经退回到了江堤里,水面泛着细碎的波光,虽然还带着淡淡的灰黑,却不再是之前翻涌沸腾的模样。滩涂上东倒西歪的芦苇、散落的铜灯碎片,还有被炸出来的泥坑,都在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高坡上,苏伯靠在河神灯的灯座旁,闭着眼睛调息。老人脸色惨白如纸,右肩的伤口已经被他临时用布条扎住了,可黑血还是渗了出来,染红了大半片衣衫。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看见是林砚,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苏伯哑着嗓子问,“那小子呢?”
“跑了。”林砚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按住老人的肩头,掌心的正阳之力缓缓渡过去,帮他压制伤口里乱窜的煞气,“用水遁符走的,顺着地底暗河,往镇子城隍庙方向去了。我没追。”
“跑了?”苏伯眉头一皱,随即又舒展开,叹了口气,“跑了就跑了吧。你没追是对的。那小子阴得很,指不定留了什么后手。你一个人追过去,太危险。”
他顿了顿,又问:“封印呢?”
“暂时稳住了,裂纹正在弥合。”林砚轻声道,“不过大阵冲击过一次,禁制受损不轻,得想办法加固,不然以后还得出事。”
苏伯点点头,叹了口气:“三十年前是这样,三十年后还是这样。守煞人像苍蝇一样,撵走了又来。”
老人说着,看向林砚,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他临走没说什么?我恍惚听着好像喊了句城隍庙?”
“嗯。”林砚点点头,眼神沉了几分,“他还说,守煞人在八大禁地都布了局,我是开启封禁的钥匙。阴煞王迟早会降世。”
“八大禁地……钥匙……”
苏伯喃喃重复着,脸色愈发凝重。他守了三十年渡口,也听过一些零碎传闻,说天下有八处极阴之地,都封着上古的凶煞,是走阴人讳莫如深的禁地。没想到守煞人竟然把手伸到了所有禁地,还想靠林砚开启封禁。
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别担心。”林砚见老人神色沉重,反倒安慰道,“他是败军之将,说的多半是场面话,故意乱我们心神。八大禁地也好,钥匙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咱们守好道,就不怕他们兴风作浪。”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的力量。
经过这一仗,他道心更稳,境界更上一层,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只靠令牌护体的少年走阴人了。墨执使的狠话、怨毒的诅咒,还有所谓的八大禁地、阴煞王,都吓不住他。
路是一步步走的,事是一件件办的。
今日能破他的八脉锁魂阵,日后便能破他的八大禁地格。
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洒在少年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望着江面渐渐散去的雾气,眼神清明而坚定。
风波暂歇,渡口重归平静。
可前路的局,才刚刚显露一角。
但他不怕。
守正道,护苍生。
这是爷爷教他的,也是他要走一辈子的路。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接着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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