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水鬼潮涌到阵前半丈处,势头忽然一滞。
不是被阳力逼退,是浓雾变了质地。原本沉滞的灰黑煞雾里,无端泛起细碎的七彩流光,像油花滴进冷水,慢悠悠晕开层层叠叠的幻影。流光很淡,混在黑雾里几乎看不见,可一映进眼底,人的神魂便跟着轻轻一晃。
林砚刚要催动阳力的指尖骤然顿住。
眼前猛地一花。
不是阵外的黑雾,是识海里炸开的光影。最先浮现的是青雾村的那棵老槐树,歪脖子的树干皴裂得像老人的手掌,半截白绫垂在枝桠上,被风卷得悠悠晃。树下站着个半大的孩子,攥着半块啃剩的窝头,仰着头看树上的乌鸦,正是他小时候的模样。树底下的泥土微微拱动,黑色的指甲从土里伸出来,带着潮湿的腐臭味——那是他第一次直面阴煞的夜晚。
场景还没凝实,侧边又撞进来一片刺目的红。
古溪镇的迎亲喜轿,八抬大轿,红漆描金,轿檐的铜铃叮当作响,却半点喜庆气都没有。轿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纸人新娘苍白的脸,红唇勾着诡异的笑。唢呐声从远处飘过来,吹的是《洞房花烛》,调子却歪歪扭扭,像哭丧。轿夫们的脚不着地,青白色的袍子下摆飘着,一步步朝着他走过来。
紧接着,马蹄声踏碎了唢呐声。
黑风岭的阴兵阵撞进视野里,铁甲寒冽,戈矛如林,灰蒙蒙的烟尘里,无数骑马的黑影列成方阵,马蹄踏在地上没有半点声响,却震得人心口发闷。阵前站着个黑袍人,手里提着颗人头,侧脸对着他,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是黑风岭的镇煞使。
三个场景,三桩旧险,像三幅重叠的画,同时在眼前铺开。
不是虚影,是真实到极致的幻境。老槐树皮的粗糙触感、喜轿上朱砂的刺鼻气味、阴兵铁甲上的腥臭味,甚至风刮过脸颊的凉意,都和亲身经历时一模一样。林砚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的令牌都差点没握住。
他经历过无数次幻术,可从来没有这么逼真的。
不是单一的幻境,是把他这辈子遇上的所有险境,全都拆解开来,再揉在一起,层层叠叠压过来。每一个细节都精准戳在记忆深处,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幻。
“幻术。”
林砚咬了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瞬间。他刚要催动道心破幻,视野中央的场景忽然一变。
所有熟悉的画面都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他从未见过的光景。
江边,芦苇荡,三十年前的落霞渡。
夕阳把江面染成血红色,风卷着苇叶哗哗响。中间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身形挺拔,侧脸的轮廓和林砚有七分像。他手里握着半块青铜令牌,令牌边缘崩了个缺口,上面沾着暗红的血渍。男人的对面,站着三个黑袍人,个个周身煞气翻涌,为首的那个手里握着根黑色的法杖,杖头嵌着块暗紫色的碎片。
是爷爷。
林砚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他见过爷爷的画像,可画像里的老人温和苍老,眼前的中年男人却英气逼人,眉眼锋利,像出鞘的剑。
“林守义,把碎片交出来,饶你全尸。”为首的黑袍人声音沙哑。
爷爷没说话,只是把令牌往身前一横,指尖掐诀,金光从令牌上漫出来。他一个人对着三个邪修,半步都没退。
打斗的画面瞬间加快。
金光与黑煞撞在一起,芦苇被削得漫天飞舞,江水炸起数丈高的浪头。爷爷的正阳功确实厉害,以一敌三不落下风,可黑袍人阴险,打不过便开始烧阴符,召水鬼。越来越多的水鬼从水里冒出来,缠住他的手脚,分他的心神。
为首的黑袍人抓住机会,法杖狠狠戳在他的后心。
“噗——”
爷爷喷出一大口血,身子往前踉跄了半步,正好对着林砚的方向。他抬起头,嘴角淌着血,眼神却依旧坚毅,死死盯着对面的邪修。他手里的令牌掉在了地上,滚了半圈,停在水边。
“守义!”
旁边传来一声年轻的呼喊,一个背着石印的年轻汉子冲过来,是年轻时候的苏伯。他想去扶爷爷,却被另一个黑袍人拦住,缠斗在一起。
爷爷弯下腰,想去捡令牌,为首的黑袍人却一脚踩在了令牌上,狞笑着举起法杖,狠狠砸向他的头顶。
“不要!”
林砚失声喊出来,往前冲了半步。
画面瞬间定格。
爷爷抬起的脸,沾血的嘴角,不甘又决绝的眼神,清清楚楚映在他眼里。那眼神里有愤怒,有遗憾,还有几分托付——像是隔着三十年的岁月,直直看向他。
“轰——”
识海像被重锤砸中,嗡嗡作响。林砚身子晃了晃,心口像被刀剜一样疼。他知道这是幻术,可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闻到爷爷身上的血腥气,能感受到江风的温度,能看清令牌上那道熟悉的缺口。
那缺口,他手里的令牌上也有。
这不是编出来的幻境,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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