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的清晨,渡口被浓雾彻底裹住了。
不是寻常的江雾,乳白色的雾气里混着淡淡的灰黑,是散不开的阴煞,五步外就看不清人影。江水呈浑浊的墨黑色,水面泛着油亮的冷光,浪头沉得发闷,拍在滩涂上没半点清脆声响,只溅起带着腥臭味的黑水沫。白日里本该有的鸡鸣犬吠、人声喧闹,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水里断断续续传来的哭嚎声,细溜溜的,像针似的扎进耳朵里,听得人后背发僵。
镇子的街道空荡荡的。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门上贴着的艾条和桃木符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却没半个人影。百姓们天不亮就陆续往后山撤了,老弱妇孺先行,年轻壮丁断后,带着粮食和水,全躲进了山腰的破庙里。那里地势高,离水远,煞气弱,又有苏伯提前布下的安魂阵,能撑到决战结束。
林砚和苏伯沿着镇口的石牌坊往河岸走,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沾着一层薄薄的黑煞泥。牌坊下守着两个后生,是周老板找的壮丁,手里握着削尖的竹矛,脸色发白却站得笔直,见两人过来,连忙上前:“苏大爷,林先生,乡亲们都安顿好了,后山庙里备了干粮和水,我们几个轮着守着路口,不让水鬼往山上去。”
“辛苦你们了。”苏伯拍了拍后生的肩膀,从怀里掏出几张平安符递过去,“把这个贴身放好,听见有人喊名字别应声,撑到明天天亮就没事了。”
“哎!”后生连忙接过符,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脸上的慌色淡了不少。
两人继续往河岸走,雾气越来越重,腥臭味也越来越浓。越靠近江边,水底的哭嚎声就越清晰,此起彼伏,像有无数人在水里哀哭。林砚指尖按着腰间令牌,灵力探入水底,眉头微蹙:“煞气比昨天浓了三成,水鬼都往岸边聚了,只是还没冲上来。”
“在蓄力。”苏伯语气沉定,手里的竹篙轻轻点了点地面,“墨执使在催大阵,把所有煞力都往核心聚,等月圆子时一到,就全力冲封印。这些水鬼是前锋,先在岸边候着,等大阵一开,就跟着往岸上冲。”
一路往上游走,从镇口到回水湾,再从回水湾到河神碑,沿岸的景象越来越压抑。
回水湾的纸人阵早已耗尽了符力,二十多个油浸纸人软塌塌地倒在泥地里,被黑水浸泡得发胀。数不清的青白影子浮在湾面上,密密麻麻望不到头,却没像昨夜那样贸然冲岸,只是静静浮在水里,朝着镇子的方向发出低低的哭嚎,像在等待指令。
苏伯布在沿岸的镇煞印,此刻都亮着淡淡的青光,勉强化解着飘过来的煞气。印光比昨天黯淡了不少,显然是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青光照耀的范围也在慢慢缩小。
“镇煞印撑不了太久。”苏伯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埋在土里的印石,眉头微皱,“照这个架势,入夜之后煞力再涨,这些外围印就得被冲垮。”
“冲垮也没关系。”林砚语气平静,眼神没有半分焦躁,“本来就是用来挡小麻烦的。真到了夜里,核心大阵一开,这些外围的小印本来就没用。只要百姓撤到了后山,岸边空出来,咱们反而没了顾忌。”
苏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几分赞许。
换做别的年轻人,眼看煞潮将至,多少会有点慌,可这小子倒好,越临近决战,越沉得住气,眼神稳得像扎根的老树。这份心性,比他爷爷当年还强几分。
两人走到河神碑旁时,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闷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河床下缓缓转动。碑身轻轻颤动,碑面上的“安澜定波”四个字被煞气浸得发黑,连碑基周围的水面都在微微旋转,形成一个个细小的漩涡。
林砚蹲下身,掌心贴在冰冷的碑石上,灵力顺着石碑渗入地底。
刹那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地底那座庞大的煞阵——八条主脉像八条粗壮的血管,源源不断地往核心输送着阴煞之力;核心阵眼处,煞气凝聚得近乎实质,像一颗不断膨胀的黑色珠子,吸力越来越强,波动越来越剧烈,像一座被压紧的火山,只等着某个临界点,彻底喷发出来。
“比我预想的还凶。”林砚收回手,指尖沾了点黑色的煞尘,“大阵已经蓄力到七成了,等到月亮升到中天,正好到顶峰。墨执使是铁了心要在子时破封印。”
“他准备了五年,等的就是今天。”苏伯叹了口气,望着碑下翻涌的黑水,“三十年前那一场,你爷爷拼着半条命,也只是把大阵打回了地底,没伤到根本。这五年墨执使偷偷补阵、炼魂、养煞,把八脉锁魂阵补得严丝合缝,就是想毕其功于一役。”
“他想毕其功于一役,咱们就偏不让他如意。”林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沉静却带着锋芒,“蓄力越足,阴极阳生的那一刻,反噬就越狠。盛极必衰,这是天道,他躲不开。”
苏伯笑了笑,压下心头的沉重:“说得对。他攒的力气越大,子时那一下摔得就越重。咱们只要抓准了那一刻,就能把他这五年的经营,全都砸个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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