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芦苇荡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苇叶上的水珠蒸成淡淡的白雾,混着江水的腥气往鼻腔里钻。
林砚扶着苏伯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软泥地上,左肩的伤口已经止了血,可每走一步还是牵扯着皮肉发疼。两人从炸开的密道缺口撤出来后,没敢走大路,专挑芦苇最密的地方穿行,一路都在留意身后的动静,生怕墨执使亲自追上来。
可一直走到草屋附近,身后都安安静静的,连水浪的声音都和平时没两样,半点追兵的迹象都没有。
“不对劲。”林砚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河神碑的方向,眉头紧锁,“咱们杀了他三名手下,还探了核心阵眼,他就这么算了?以他的性子,不该就这么放咱们走。”
苏伯也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水底的动静,脸色同样凝重。他刚要开口,暗河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声音顺着水流、顺着地脉、顺着每一缕飘散的煞气,慢悠悠地飘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阴冷:
“急什么?”
是墨执使。
林砚和苏伯同时绷紧了身体,指尖分别按住令牌与守印,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送上门的猎物,哪有放走的道理。”笑声越来越近,却始终不见人影,“只不过,现在杀了你们,太没意思了。留着你们的命,等月圆之夜,当着沈家十七口亡魂的面,拿你们祭阵,那才叫热闹。”
“到时候,令牌、守印、碎片,还有你这具怨魂容器,全都是我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笑声渐渐消散在风里。水底的煞气微微翻涌了一阵,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对方只是随口说了句话,根本没打算动手。
草屋前的空地上静了片刻,风卷着苇叶沙沙作响。
苏伯先松了口气,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我还当他有多厉害,原来也只敢躲在水底放狠话。”
“他不是不敢动手,是不想。”林砚摇了摇头,眼神沉定,“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犯不着为了咱们分心。”
两人没在屋外多站,推门进了草屋。苏伯反手掩紧木门,又拉上粗布帘挡住窗缝,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墙角的铜油灯被点亮,豆大的火光跳了跳,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交错。
“坐下,把衣服脱了,我再给你处理下伤口。”苏伯从炕头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驱寒草药和干净的粗布,“刚才在暗道里匆忙,只化了表层的煞气,万一深的地方没清干净,留下暗伤就麻烦了。”
林砚依言坐下,脱下染血的外衫,露出左肩两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深的那道是核心阵眼的煞刃划的,浅的是邪修短刀蹭的,伤口周围还泛着淡淡的青黑,是残留的煞气没清干净,看着触目惊心。
苏伯先把守印放在伤口旁,青润的光缓缓漫开,一点点往皮肉里渗。安魂之力顺着经脉游走,把藏在深处的阴煞一点点抽离出来,化作缕缕黑烟散在空气里。老人手法很稳,一边催动守印,一边用草药汁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熟练得很。
“当年你爷爷在我这养伤,也是这样。”苏伯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回忆,“一身的伤,新的叠旧的,阴煞钻得经脉都是。我爹就用守印给他一点点化煞,化了小半个月才清干净。可他坐不住,伤刚好转就急着走,说守煞人不等人。”
林砚垂眸看着掌心的令牌,青铜表面温温热热的。
爷爷当年也是这样,一路走,一路战,一身伤,却从来没停过。如今他走在爷爷走过的路上,遇上了爷爷遇过的对手,才真正体会到当年老人的不易。
“前辈,”他抬起头,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说墨执使为什么不亲自追过来?咱们俩刚才都耗损不轻,他要是全力出手,咱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苏伯放下草药碗,用干净的粗布轻轻盖住伤口,才缓缓道:“原因有三。”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破封印是头等大事。月圆之夜是百年难遇的潮汐峰值,月阴之力最盛,沈家怨气也最凶,错过这一次,就得再等三年。他现在所有的心神、所有的灵力,都在催动八脉锁魂阵,打磨封印的最后三层禁制,根本分不出心来跟咱们死斗。现在跟咱们拼个两败俱伤,耽误了破封的大事,得不偿失。”
“第二,他有恃无恐。落霞渡是他的地盘,水底大阵是他经营了五年的根基,他觉得咱们俩翻不出什么浪花。等月圆之夜大阵全开,天时地利都在他那边,收拾咱们两个易如反掌,根本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
“第三——”苏伯顿了顿,看向林砚,“他也忌惮咱们的阴阳合阵。昨天回水湾试阵,他肯定看见了;刚才暗道里咱们联手杀他手下,他也肯定察觉到了。他现在没把握稳赢,与其冒险出手,不如等月圆之夜,借着大阵之力、月阴之威,再加上沈家怨煞加持,到时候十拿九稳。”
林砚听得默然。
这位墨执使,果然是老谋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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