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块,指尖拂过上面的字迹。
八字很新,墨迹还带着点湿气,算日子正好是昨天——正是黄昏时落水的李老三和那四个北方商人。
每个木牌底下都系着一根黑色的细线,线身缠着细碎的煞粒,顺着桌腿垂下去,没入地砖缝里,一直连到地底的大阵中。
这是锁魂牌。
把生魂从人身上抽出来,锁在牌里,再通过黑线源源不断地喂给煞阵。人一死,魂就被彻底炼化,成了煞阵的养料,连轮回都入不了。
林砚数了数,一共十七块木牌。
也就是说,至少有十七个无辜的人,被当成了祭品,死在了这场阴谋里。这还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水底尸骨堆里那些没留下牌位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他把木牌放回原位,指尖在桌沿下轻轻一摸。
入手处有凹凸的纹路,和墙上的阵图是一套的。供桌本身就是阵的一部分,这些木牌摆的位置,恰好对应着阵图里的生魂位。
林砚蹲下身,拨开供桌下的积灰。
地砖缝里露出一圈黑色的纹路,顺着地砖蔓延到墙根,和墙上的大阵连在一起。而供桌正中央的地砖,颜色比周围略深些,边缘有细微的缝隙——底下是空的。
是暗道入口。
应该是直通河神碑底下的石窟,也就是煞阵的核心、封印所在的地方。执印使大概率就藏在那下面。
林砚指尖搭在那块地砖上,略一用力,又收了回来。
不能急。
现在下去,等于自投罗网。执印使在水底经营了这么久,底下指不定布了多少杀阵和幻境。他单枪匹马闯进去,别说取碎片、破封印,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难说。
得等。
等月圆之夜,等执印使全力催动大阵、破封取碎片的那一刻。那时对方所有精力都放在封印上,防备最弱,才是他出手的最好时机。
正思忖着,院外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很慢,却越来越近。
林砚眸光一敛,迅速闪身躲到神龛后面,屏住呼吸。他收敛了周身所有气息,连令牌的金光都压了下去,整个人像融进了殿内的阴寒里,半点存在感都没有。
“吱呀”一声,正殿的门被彻底推开。
灰袍庙祝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纸。他眼神木然,直勾勾地往前走,脚步轻飘飘的,脚后跟不着地,像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他走到供桌前,放下油灯,拿起桌上的香,机械地点燃,插在香炉里。
动作僵硬,全程没有半点表情,像在完成一套设定好的程序。
上香的间隙,他忽然缓缓转过头,目光扫向神龛的方向。
灰白的眼珠里没有半点神采,却像是能看穿遮挡物,直直地对着林砚藏身的位置。空气瞬间凝固,殿里的阴煞浓了几分,嫁衣上的黑水滴滴答答落得更快了。
林砚指尖扣紧桃木剑,周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出手。
可庙祝只是看了几秒,就缓缓收回了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现。他木然地转过身,提着油灯,又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正殿,重新带上门,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后院的方向。
直到彻底听不见脚步声,林砚才从神龛后走出来。
他眉头微蹙。
刚才那一下,对方是真没发现,还是故意装没发现?
如果是后者,那执印使的城府就比他预想的还要深。明明察觉到了外人闯入,却按兵不动,要么是没把他放在眼里,要么是想引他深入,布好陷阱等他钻。
林砚没再停留。
该摸的底都摸到了:阵图结构、碎片位置、暗道入口,还有对方的路数。再多待,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他原路返回,翻出矮墙,迅速融进岸边的芦苇荡里。走出去很远,回头望时,还能看见河神祠的殿门半开半掩,那件大红嫁衣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只悬在半空的血红色眼睛,静静盯着江面。
回到客栈时,周老板还没睡,正坐在柜台后面搓着手等他。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问:“先生,怎么样?那祠里……”
“和我想的一样。”林砚解下布包放在桌上,拿起笔,铺开白天画的阵图,在河神祠的位置重重补了几笔,“正殿有嫁衣煞物,墙上有完整的炼煞阵图,供桌上摆着锁魂牌,底下有暗道直通水底封印。碎片就在封印里。”
周老板听得脸色发白:“那……那咱们怎么办?祭祀就在后日,到时候他们要是……”
“祭祀当天就是破阵之时。”林砚笔尖一顿,抬眼看向他,“我让你找的三个船工,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都是水性最好、嘴最严的小伙子,明早就过来听您吩咐。”
“好。”林砚点点头,指尖点在阵图的三个节点上,“明晚子时,你让他们驾船,把我准备的符包分别沉到这三个位置。记住,必须是子时,差一刻都不行。沉完立刻走,别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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