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说是你拿了呢!”瘦的那个立刻接话,又要扑上去。
“你们死了十几年了。”林砚语气平淡,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去,“尸体早就烂了,银子早被人捡走了。你们争到天荒地老,也争不到半分。”
两团黑影僵在原地,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了看山沟里早已风化的骸骨,神色一点点垮下去。
是啊,他们早就死了。
死在了自己的贪心里。
争了这么久,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连轮回都耽误了。
“为了身外之物,赔了性命,误了轮回,值吗?”林砚问。
两人都低下了头,说不出话。
胖商人叹了口气:“不值……有命赚没命花,有啥用……”
瘦商人也喃喃道:“当初要是好好平分,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执念一松,他们身上的黑气便散了大半。
林砚顺势结印超度,两道安魂光落下,两团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临走前,两人对着林砚拱了拱手,身影化作青烟,散在了风里。
山沟里的煞乱瞬间平息,连带着周边的煞气都平缓了许多。
林砚站在山沟边,往下望了一眼。
白骨散在乱石间,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生时争得你死我活,死后不过一抔黄土,同埋一处。
何苦呢。
他继续往前走,一夜间接连清理了五六处零星煞乱。
有赌输了家产、进山想挖宝翻本、失足摔死的赌徒;有听信偏方、进山挖“千年尸参”治病、被煞气侵体丧命的妇人;还有结伴盗墓、分赃不均自相残杀的亡命徒……
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死法,根源却都一样——贪。
贪财,贪利,贪生,贪捷径。
一念贪起,万煞丛生。
守煞人根本不用费多大劲,只要动动嘴皮子散布几句谣言,抛出一点甜头,就有数不清的人主动往火坑里跳。
他们死了,魂魄困在山里,反倒成了大阵的养料,源源不断地滋养着阴兵阵。
这才是最阴毒的地方。
杀人不用刀,用人自己的贪念就够了。
天快亮的时候,林砚走到了望乡台下方的一处缓坡。
这里有一缕很淡的残魂,是个年轻妇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山下的方向,怀里抱着个空布包,时不时抹一下眼泪。
她身上的煞性最弱,几乎没有攻击性,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像别的残魂那般暴戾。
林砚走过去,轻声问:“你怎么不回家?”
妇人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眼神茫然:“我找不到路……我还没挖到宝贝呢……家里娃等着买药吃……”
她是山下村里的农妇,男人常年卧病在床,孩子也体弱。听人说山里有古墓,挖着一件宝贝就能换一辈子的药钱,她便瞒着家人偷偷进山,想碰碰运气。结果路没走对,摔下了山坡,死在了这里。
她不怨天,不恨地,就惦记着家里的病娃,执念着“挖到宝贝就能买药”,魂魄便一直困在这坡上,日日等着,盼着。
林砚心里微微一沉。
和那些贪财好利的人不同,她的贪,是被逼出来的。可再可怜的初衷,破了禁忌,犯了贪念,结局都是一样的。
“你家里人都好。”林砚轻声道,“你男人的病,镇上的药铺给免了一半药钱,孩子也长大了,能帮着干活了。他们都好好的,不用你惦记。”
妇人愣了愣:“真的?”
“真的。”林砚点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该放下了,安心走吧。”
妇人低头看着怀里的空布包,眼泪又掉了下来。哭了许久,她才慢慢松开手,布包落在地上,化作一缕轻烟。
“谢谢你,先生。”
她对着林砚福了一礼,身影渐渐淡去,顺着山风飘向了山下的方向。
她走之后,坡上的煞雾彻底散了,连空气都清明了几分。
林砚站在坡上,望着山下村镇的方向,久久没说话。
可怜吗?可怜。
可恨吗?谈不上。
可规矩就是规矩,禁忌就是禁忌。
不管初衷是好是坏,一旦动了贪念,迈过了线,就要付出代价。
守煞人最歹毒的地方也就在这里——他们不只利用人的恶,也利用人的苦。把人逼到绝路上,再抛出一根救命稻草,看着人抱着希望往火坑里跳,最后连骨头渣都不剩。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砚往山坳走。
一夜清理了七处煞乱,超度了近十条残魂。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片山区的煞气都平稳了许多。之前像沸腾的开水,到处乱冒,躁动不安;现在却像慢慢冷却的温水,流动平缓,波澜不惊。
八门阴兵阵的外围流转,都滞涩了几分。
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被抽掉了几根细小的齿轮,虽然还能转,却没那么顺畅了。
林砚心里的那个猜想,终于被彻底印证。
万煞之本,从来不是地脉里的先天凶煞,是人心的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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