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的夜风卷着薄雾掠过山坳,林砚悄无声息地从青石台后起身。
摸清八门阴兵阵的基础架构后,他便不再局限于藏身自保。大阵虽宏阔,却并非铁板一块,外围散落着数十处零星煞点——多是近年枉死之人的残魂执念所化,看似不起眼,实则是大阵滋养凶性的“毛细血管”。这些散煞不断汇入主脉,日复一日地壮大着阵力。
清理它们,既是削弱大阵根基,也是验证他心中一个渐渐成型的猜想。
他循着预警阵的感应,往北侧山坳走去。那里的煞息最乱,起伏不定,不像是阴兵巡守的规整波动,更像是残魂作祟。
绕过一片枯棘林,乱石堆后的景象渐渐清晰。
一团灰蒙蒙的影子蹲在一座半塌的旧坟前,手里攥着半截锈迹斑斑的簪子,正机械地刨着坟土。它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指尖磨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再挖深点……还有银子……发了财就不用砍柴了……”
是个老樵夫的残魂。
林砚站在丈外,没有立刻动手。
他能感觉到这残魂身上的煞性不重,更多的是执念。看衣着打扮,该是山下村镇的百姓,死了约莫十来年,魂魄困在此地,日日重复着临死前的动作,成了一处不大不小的煞源。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道:“别挖了。里面早就没东西了。”
灰影猛地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张苍老的脸,眼眶空洞,脸上沾着黑土,神色木然。看清林砚是生人,它非但不怕,反而攥紧了簪子,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别抢……这是我的……挖出来就是我的……”
“是谁告诉你坟里有银子的?”林砚问。
“镇上的……赌坊的人说的……”老樵夫喃喃道,“说山里老坟里有宝贝,挖出来能换一辈子的柴钱……我就来了……”
它说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簪,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可是……挖出来也没用啊……我刚拿到簪子,脚一滑就摔下去了……醒过来就一直在这挖……挖不完,也走不了……”
林砚心里了然。
又是一个被贪念勾进山的。
守煞人散布谣言,雇人在村镇里传“山里有宝”的闲话,勾着那些想走捷径、发横财的人主动闯进来。这些人大多没什么修为,既不懂规矩,也扛不住煞力,多半死在半路上,魂魄困在山里,反倒成了大阵的养料。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算好的。
用人心的贪念,养满山的煞力。
“簪子本就是墓里的陪葬品,你拿了它,坏了死者安宁,也折了自己的福分。”林砚语气平静,没有斥责,“把它放回去,了了这桩执念,你就能走了。”
老樵夫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的簪子,眼神挣扎。
攥了十几年的执念,哪是说放就能放的。
林砚也不急,就站在原地等。
过了许久,老樵夫才慢慢伸出手,把那半截银簪轻轻放回了坟坑里,又用手捧起土,一点点盖回去。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盖完最后一捧土,它身上的灰雾淡了几分。
“我……我能走了?”它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林砚点点头,双手结了个简单的安魂印,柔和的灵力轻轻笼罩住残魂:“去吧。往东边走,别回头。”
老樵夫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对着林砚躬身鞠了一躬,化作一缕轻烟,顺着东风飘走了。
它走的瞬间,周遭躁动的煞雾瞬间平息了几分,连空气里的土腥味都淡了些。
林砚站在坟前,沉默了片刻。
一个普通人的贪念,困住自己十几年,也养了十几年的煞。
这满山遍野的坟冢里,藏着多少这样的故事?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循着下一处散乱的煞点而去。
第二处煞乱在山道旁的山沟里。
两团黑影缠在一起,厮打不休,时不时传来咒骂声。一团胖些,一团瘦些,都穿着旧时的商客打扮,怀里死死护着什么东西。
“是我的!银子是我的!”
“放屁!货是我找的路,凭什么全给你!”
林砚走近了才看清,两人怀里都护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可包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他们就这么抱着一团空气,争了一年又一年。
听了片刻,林砚便摸清了来龙去脉。
两个跑单帮的小商人,结伴走山路贩货,半路捡了一包被人遗落的银子。本来商量好平分,走到这里却起了歹心,都想独吞,争执间动了刀子,双双捅死了对方,尸体滚进山沟,魂魄就困在了这里,天天争那包早就不知所踪的银子。
又是贪念。
为了一包身外之物,两条人命,十几年困斗。
林砚抬手,两道温和的灵力分开了缠斗的残魂。
“别打了。银子早就没了。”
两团黑影愣了愣,低头看怀里,布包空空如也。胖的那个急了:“不可能!我明明揣在怀里的!是不是你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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