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天罚。”
说话的是城东一个卖符水的老妇。
她站在井队旁边,指着城南旧马场:“归雁收了不该收的人,水才变脏。把外来户送出去,病自然会退。”
七月二十一日清晨,钟楼下已经有人附和。
腹泻者从四十八人增到五十三人。新增五人都在暴雨后的黄区,其中两人便中带血、高热腹痛,罗九娘将他们单列重症,不把所有腹泻都叫痢疾。可百姓只记得血和死人一样可怕,符水摊前很快排起队。
田桂枝带边村人来理论,被沈棠宁拦在钟楼板前。
“不靠吵。看人在哪病、何时病、喝过什么。”
秦越与罗九娘用三日病例重新画图。五十三名腹泻者中,边村来者十四人,本地原住民三十六人,原流放队及暂留人员三人。若病只由边村身份带来,病例不该大半出现在从未住过旧马场的本地户。
“也可能边村人把病传进井。”有人说。
这一条不能只靠人数反驳。
沈砚白将病例按发病时辰排成长栏。最早一批并非七月十四日丑初突然出现。重新询问时,三户承认早两日已有轻微腹泻,只因还能干活,没有上报。县衙厨役刘顺在七月十二日辰时便腹痛泻水,午后仍给公灶洗菜;十三日两名县衙杂役发病;边村车队七月十二日夜才正式入城。
归雁第一个可核实的病人,早于边村来者进入城内。
严复礼核县衙值饭簿。刘顺七月十二日请人代半日班,理由写“腹痛”,笔迹与当日书吏相合,不是为了今日结论补写。公灶另外两名帮厨也证明他那日多次去茅厕。
“那便是县衙带病?”符水老妇立刻改口。
秦越摇头:“找到最早上报者,不等于找到唯一源头。刘顺为何病,还要查。”
病人不是一条从第一人传到第五十三人的直线。
秦越先纠正了钟楼标题。原板写“痢疾病人五十三”,他将其改成“腹泻相关五十三,重症血便二”。腹泻可能来自不同原因,血便也需继续观察;一个便于百姓记忆的病名,不能吞掉症状差别。
五十三人中已有十一人停止腹泻满一日,仍留观察但不与正在频繁腹泻者共用污桶;三人因明显脱水需持续床边补水;其余可在住处照护。人数上升不等于五十三人同时重症,也不等于所有人都已康复无传播风险。
病例板每天分“新增、在症状、恢复观察、重症”四栏。若只累计总数,数字永远只升不降,会让任何措施都像毫无作用;若只报当前重症,又会掩掉传播规模。四栏同时保留,才能看见真实变化。
病例图显示三处聚集。第一处围绕寺院后井与旧菜市水桶,第二处围绕县衙公灶,第三处出现在暴雨后污沟下坡。三处之间有人共享挑水桶、菜刀和水车,却没有一名边村人同时接触全部三处。
秦越又比较同户情况。
二十一户中,家人吃同锅粮,却只有喝未煮存水者发病;九户所有人都喝煮开后存入带盖陶罐的水,无一新增;另有六户虽然煮水,却用舀过污水的木瓢取水,仍出现病例。
煮沸降低了风险,却不是只要锅冒气便万事无忧。煮后再被脏瓢、脏桶碰到,水仍会重新受污。
罗九娘不让人把“煮水户无人病”写成绝对。九户样本少,且其中老人孩子较少;只能说明目前病例更集中在未煮或煮后再污染的水路,不能承诺喝煮水者一定不病。
他们又选出同一名挑水人送水的二十四户。二十四户取水时辰相近,桶也来自同一组;其中十户将水滚沸后倒入带盖陶罐,只用长柄净勺取水,四十七人中新增一人。另十四户有的未煮,有的煮后仍用原木瓢,六十三人中新增九人。
人数不大,住户年龄与饮食也不完全相同,不能算出一个放诸全城的定数。可同一水路下,处理与容器不同,结果明显不同,至少比“哪一户籍带病”更能解释聚集。
边村十四名病人与本地三十六名病人也按暴露重排。喝过东一井挑水桶或暴雨后水车水的边村人中发病比例,与同样取水的本地人接近;没有接触这些水路的边村营地西排一百零八人,仅一人轻泻。身份相同、用水不同,结果不同;身份不同、用水相同,病都出现。
田桂枝要求把这组对照挂在“边村病例十四人”旁边。只报病人籍贯,不报接触人数,会让十四看起来像整营都在传播。
秦越仍加了一行限制:未发病者可能稍后发病,轻症也可能漏报;当前分布支持水与容器传播,不等于排除所有人与人接触。固定照护、污桶分开和洗手规则继续执行,不能因为找到水路便撤掉病区边界。
两名便中带血的重症者没有被当作天罚证明。罗九娘记录他们都曾连续腹泻三日后才出现血便,先处理脱水、高热和清洁照护;药物按各自症状,不把“痢疾”两个字当成一张万能方。
符水老妇将一碗灰黄的水递给病家:“这是净井符,能镇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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