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裂梁下沉了三分。
没有超过贺三木定下的半寸撤离线,却比“没有变化”多了三分。
七月十七日卯时,西北墙内两排住户先搬走。不是等墙塌才撤,也不是把整个西城清空。受威胁的十九户七十四人按人口册点名,老人孩子先去东街空营房,能行动者自行带一床被褥和三日内必需物;家具、粮缸与房契留原处,门贴双封。
有人不肯走。
一名军户寡妇抱着祖龛坐在门槛上:“上次说半寸才撤,现在三分便赶人。以后是不是一条头发宽也能占我的屋?”
贺三木把昨夜三次测量板放到她面前。亥时无变化,丑时下一分,卯时累计三分;墙脚另新增两处掉灰。半寸是必须立即清空更大范围的红线,不是半寸以内绝对安全。
“今日卸箱,梁受力会变。”他说,“你可以把祖龛带走,屋不是交给县衙。双封由你、邻户和外街见证共同按。”
寡妇最终自己揭下祖龛,没有让差役进屋搬。
十九户撤完,救援孔才开锁。
撤离册没有把七十四人另算成灾民。他们仍在原户号领取口粮,只增加临时住处一栏。十九户中十一户去东街空营房,五户投亲,三户住寺院外空廊;每处接收人回报实际到达人数,七十四人全部对上。
双封前,各户可带走私粮、药、契书和随身财物。大型家具不准冒险回搬,却逐件写在门板清单。若墙损毁,清单用于追损,不代表县衙保证全额赔偿。两名老人坚持留下看屋,最终改为在警戒线外轮守,不住危墙下。
水井与粮点也调整路线。原穿过西北墙根的两辆运水车改走军户巷,多出一百八十步;第三日夜守增加十二人,均按夜守加量,不列重劳。撤离本身也消耗人力和粮,不能在工程板上当成没有成本的前置动作。
贺三木先从箱堆两侧各顶入三根托梁,托梁下落木墩,木墩又不能直接压夹道薄砖,需垫宽板分力。第一根试顶时,墙面裂缝反而张开一线,他立即回松,改到横梁原支点外半尺。
“不是顶得越紧越好。”郭小石向外报,“顶错地方,会把墙先撬开。”
第二次试顶后,裂缝没有继续扩展。六根托梁依次受力,箱堆最下层与旧梁之间出现半指空隙,才允许搬最外层上箱。
夹道只能容两人侧身,箱子无法原样从救援孔出来。军械箱又不能在梁上开盖取重物。贺三木在外墙另扩一个卸货孔,孔上加双框,尺寸只比箱体宽两寸;每只箱先套绳,从木滑槽缓慢送出,两端各四人控速。
第一只箱落地后过秤,八十七斤。
第二只九十二斤,第三只七十四斤。重量差异大,不能用第一只乘总数。箱子逐只编号、称重,再移到五丈外空场,按原层位排列。
搬到第六只,后排终于露全。
可见军械箱不是二十四只,而是三十一只。第一、二排各六只,第三排七只,最深处两排各六只。另有四只空木架伪装成箱影,夜里从救援孔看不清。
三十一箱总重二千六百四十八斤。
最下层九只长期压在旧梁上,梁中部最大下弯一寸七分。箱体并非同年:十三只烙承熙十一年,九只为承熙十二年,另九只编号被刮去后重新涂黑油。
裴砚川只凭箱制式判断来源,不碰封条。梁静慈带军户旧军需册来核,册中承熙十一、十二年的归雁军械均写“已随缩防调黑石堡”,没有留墙记录。
“若箱里真有军械,就是账上已经运走的东西。”严复礼道。
“先开箱才知道。”梁静慈说。
箱子转移到安全空场后,由军户、县衙、边村与运输组共同开封。第一箱是锈蚀箭簇,油布破损,近半生红锈;第二箱装甲片,皮绳早已朽断;第三箱只有碎石,上层铺二十把旧刀制造重量。
三十一箱中,十七箱有军械,八箱半真半假,六箱全装石块与废铁。可修复弓臂六十四张、箭簇约六千枚、甲片一千余片,是否能用仍需军械匠逐件验。它们不能在今日变成一支装备齐全的军队。
所有箱物移入旧校场临时棚,军户、县衙和边村各持一把外锁钥匙。弓臂、箭簇与甲片不分给个人,也不由裴砚川接管。他仍无军职,只能辨制式、编号和保存方法;能否修、由谁领、用于城防还是作为证物,须另行决定。
裴砚川验出六十四张弓臂中二十一张有虫裂,十三张受潮变形,未经上弦试验不能列可用。约六千枚箭簇只是铁头,缺箭杆、羽与胶;甲片也缺皮绳。围观者听见“六千箭”便以为归雁突然有了军备,钟楼板因此改写为“箭簇约六千枚,成箭为零”。
箱号与军需册对照后,十一个编号属于承熙十一年应运黑石堡的批次,七个属于应报废回炉批次,十三个刮号箱待查。真军械、废物与石块混装,说明藏箱既可能遮掩未运军械,也可能为虚报运输重量。当前只能确认账实不符,不能一次写成有人准备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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