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城有七百五十六个人,在官府的纸上不存在。
他们却每天喝水、吃饭、生病,也会死。
七月初七清晨,县衙正册被挂到钟楼下。九百六十二个名字按街坊排列,任何人都能来看自己是否在册。
第一个来的是军户寡妇刘杏娘。
册上没有她,只有丈夫陈骁的名字。陈骁三年前死在黑石堡,军籍写阵亡,县籍却仍登记为在城壮丁;刘杏娘和两个孩子反而被划在“随军已迁”一栏。
“我天天在东井打水。”她说,“县衙说我不在归雁,军仓说我男人死了,哪边发粮都能少我们三张嘴。”
严复礼让书吏先补名字。
沈砚白拦住:“先记原册如何写,再记现状。直接改掉,日后没人知道错从哪里来。”
刘杏娘也不同意只添一行:“我丈夫死在哪一天,谁认的尸,也要写。别再过三年又说他活着领粮。”
第一条核验便用了半刻钟。
如果一千七百多人都这样问,七日粮吃完也未必写得完。
沈棠宁没有把所有人叫到县衙排队。排队只会让能走、能吵、离钟楼近的人先被记录,病者、守墙者和不敢见官的人继续消失。
她提出按十二条街分组上门。
每组至少三人:一名熟悉本街住户的人、一名识字记录者、一名不属于本街的见证者。军户街不能只由军户数,流民棚也不能只让县衙书吏进去。每户先记当前住处、姓名或惯用称呼、年龄段、伤病、能做的活,再分别标出县籍、军籍、暂居牌或无册籍。
“能做的活也要写?”有人问,“这是要抓壮丁?”
“不是军籍。”沈棠宁道,“城墙塌了需要木匠,井坏了需要挖井人,病人多了需要会煎药的人。写了不代表必须做,也不代表做工没有报酬。”
“那为什么官府要知道?”
“因为七日粮只能撑到下一批补给。若需要换粮或修城,不知道城里有什么人,最后仍会只叫熟人。”
有人仍不信。
严复礼过去按户籍征粮征役,百姓听见“清点人口”,先想到的不是被看见,而是多一项差役。梁静慈便提出,人口册不只放县衙:十二街各留一份本街抄页,钟楼挂总数,任何删改都要让原记录者和本人知道。
“若有人不愿报真名?”严复礼问。
“先用惯用称呼。”沈砚白道,“领粮时再由同住者和街坊互证。没有官名,不等于先不算人。”
“一人报两个名字怎么办?”
“住处、同住者、年龄和身体特征一并核。发现重复先标疑,不当场扣粮。”
册页分成六栏。
第一栏是人,不是户。一个屋檐下每一张嘴各占一行。
第二栏记录年龄段:十五岁以下、十五至五十九、六十以上。不是为了把所有成年人都算同样劳力,而是先知道孩子和老人有多少。
第三栏是伤病与照护需要,由本人陈述,秦越或城中药徒只复核需要优先用药、不能做重活的情况,不把全部病情当众挂墙。
第四栏是会做什么。木石、耕种、车马、煮药、缝补、识字、守夜都可以写,也可以写“暂时不能做”。
第五栏才是原册籍。
第六栏记录谁见证此人目前在城。
册页最上方另写了一句:登记当前在城,不等于立即取得田契、房契、军籍或免罪。
无籍者最怕登记后被赶走,有籍者最怕外来人借一行名字分走祖屋。若把口粮、房产、军功和刑责一次绑在同一本册上,没有人会说真话。眼下先确认人是否存在、吃多少粮、需要什么照护;房屋与田地归属另开契册,军前效力和嫌疑审查也不在街口决定。
严复礼要求加上“虚报冒领者停粮三日”。沈棠宁不同意在首次登记前先定处罚。姓名重复可能是军籍与县籍并存,也可能是寡妇沿用夫姓、孩子只有乳名,并不全是骗粮。最终改为:重复先标记,复核后故意冒领的补记责任,不在当天断掉全家口粮。
沈棠宁只负责定清点次序和汇总方式,不亲自决定谁有资格存在。十二条街各自推本街人,县衙、旧军户、寺院和新接收者交叉补足记录。
第一日上午先数东城。
刘杏娘带队走军户巷。三十七户门牌仍在,实际住了五十二户:有阵亡军士的父母搬来与儿媳同住,也有北边失村的军眷借住空房。军眷册有名字,县籍没有的共一百零八人。
一名老人不肯开门,说家里只有自己。门后却传出孩子咳嗽。
刘杏娘没有让差役撞门,只隔门道:“不报也行。今日册上写一名老人,明日领三碗粥便要重新核。孩子若病了,药徒也不知道来这儿。”
门开了。
屋里有老人、两个外孙和一名断腿的年轻妇人。妇人来自被弃守的边村,没有路引,怕一登记便被赶走。
册上先写四人,暂居来源写“本人不愿公开”。严复礼皱眉,沈砚白仍让书吏留着。人口册的第一用途是知道谁需要粮和药,不是替追逃文书一次解决所有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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