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城的城门开着。
门后没有迎接的人。
七月初六傍晚,七辆拆过外栏的囚车停在南城门下。门洞里只坐着两个老军户,一个在补渔网,一个拄着断矛打盹。城墙上没有守旗,箭垛间长着半人高的蒿草。
从黑石堡到归雁用了三日半。
第一日,八十七名灾民与车队同行到石羊坡。季节集市已经散了,他们用一块盐砖换到二十四斤燕麦,分给灾民十六斤、押送队八斤。高婶带人留在石羊坡等南去商队,双方重新点名后分开;七十八人的押送数没有变化。
后两日,队伍吃完黑石堡给的六十三斤路粮和换来的八斤燕麦。抵达城门时,公粮袋里只剩不到两斤碎麦,七匹马和两头骡子也已经连续两日只吃半料。
“县衙在哪?”周成问守门军户。
老军户抬了抬下巴:“钟楼后。若严县丞还没躲债,就在那里。”
归雁名为县城,实际只剩半座。
东城墙完整,西墙有三处豁口用木栅挡着;原本能住八千人的街巷大半空置,屋顶被拆去当柴。有人看见囚车便关门,也有人端着空碗跟在后面,想知道车里是否装粮。
县衙门口没有衙役。县丞严复礼亲自来接文书,四十一岁,官袍袖口磨得发白,开口第一句便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周成把奉敕、总名册、改道具结、伤病记录和黑石堡暂弃抄件一份份摆上桌。
“五十九名犯人罪眷,路上死亡三人;原二十一名主队随员,一人死亡、一人失踪,现十九人,其中葛武、吴直涉嫌纵火泄密,需单独收押。另有杜问舟命案与北仓案证物,请签收。”
严复礼看到“暂弃”二字,脸色先变:“这文书从何而来?”
“黑石堡水窖尸体内襟。”
“尸体也带来了?”
“留堡收殓,命案记录和见证在此。”
严复礼没有立即签。他说县狱只剩两间能锁人的房,军前效力人员的编籍令也没到;沈家、裴砚川和其余犯人应暂住城南旧营,仍由周成看守。
周成的押送任务到归雁本应结束,可南返没有车队,黑石堡又已缩防,十七名可值勤人员拿不到返程粮马。最终交接分成三层:五十九名犯人罪眷由归雁县衙接收、暂编军前杂役;葛武与吴直进县狱,钥匙由县衙和周成各持一把;周成及其余十六名可用随员暂留归雁,负责七辆车、证物和城内运输,等朔北都督府回令后再定去留。
交接后,原来的七十八人不再是同一支押送队。
他们仍然要吃同一座城里的粮。
严复礼没有把五十九人随意塞进空宅。空屋也有倒塌、旧契和原主人返城争议。他先开放城南旧营三排屋,沈家、普通犯人和病伤者分区暂住,男女与家庭不强行拆开;每间屋由入住者和原军户共同检查屋顶、灶和门锁,写下已有损坏。
葛武与吴直进入县狱两间分开的牢房,夜守仍由县衙与周成各出一人,不能因抵达终点便把前十五章的嫌疑交给一把钥匙。七辆车、七匹马和两头骡子暂归周成运输组使用,任何卸货和换马继续记车号。十七份坏粮样品、杜问舟抄件和沈裴两案文书则分入县衙、旧营和梁静慈手中三处封存。
这些安排只解决今晚睡在哪里,没有解决明早吃什么。
县衙外传来马蹄声。
一名银发老妇骑着黑马停在阶前。她六十二岁,穿旧式军户窄袖衣,腰间没有兵器,只挂一串仓门钥匙。身后跟着十几名军户女眷和两个持棍老兵。
裴砚川站在院中,脚镣尚未卸。
老妇先看他的脸,再看固定右肩的布带,最后看脚下铁链。
“还活着。”她说。
“祖母。”
梁静慈没有抱他,也没有问三年牢狱。她转向严复礼:“你若不敢签收,我来作军户见证。”
严复礼苦笑:“老夫人,签收犯人不是家里收客。”
“暂弃归雁倒敢让我签,收一份奉敕不敢?”
院里静下来。
裴砚川从沈砚白手里拿过暂弃抄件,翻到末页:“为什么是你?”
梁静慈看见自己的名字,没有否认。
“五月二十,都督府来人说边市将闭,归雁守不住,给六百个南迁名额。”
“你便同意弃城?”
“我签的是附条件保结。”
她让女眷取来一只铁匣。匣中有一份同日保结副本,前半页文字与杜问舟抄件相同,末尾却多出三条:第一批先迁三百名六十岁以上老人、十五岁以下孩子和重病者;每人发二十日路粮;第一批人车离城后,方可调走军仓与官吏。
梁静慈的名字签在三条下面。
杜问舟抄到的正式暂弃次序没有这三条,只留下她同意暂弃的签名。
“迁人车什么时候来?”裴砚川问。
“六月初来了二十辆。”
“走了多少人?”
“一个没有。车装走了军仓第一批粮和药,说南迁路上另有补给,人车下次再来。”
“下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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