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九,北风里落下了第一粒冰霰。
离开白沙河已经十一日。
车队沿旧水程与朔北小道共走一百七十余里,仍未抵达黑石堡。七辆车中有两辆换过车销,八匹马瘦了一圈,陶七斤已经能扶车走半里,裴砚川的右肩却仍不能用力。
粮没有凭空续上。
白沙河带出的余粮在第四日见底。队伍在双井村替人清出一段被泥堵住的灌沟,四十六人做了半日,换到五十二斤荞麦;又在柏树坳替六户修好两辆翻车和一面屋顶,换到三十七斤豆面与一坛腌菜。每次交易都先写明工时、粮重和谁愿意参加,不把脚上有镣的人算作可以无偿征用的官劳。
这些粮也只够维持减量。
六月二十九清晨,最后二十八斤荞麦装在两只袋里。按五十九名犯人罪眷的低量,两顿后便只剩豆面和差役行粮。黑石堡在北面约三十五里,正常一天半能到;伤员和风若拖慢速度,今晚必须再找食物。
天亮时还只是阴。
辰末,风从北面压下来,渠边芦苇同时折向南。温度降得很快,先是呼吸出现白气,接着细小冰粒打在车板上。这里仍是六月,许多人离京时只穿单衣,最厚的也不过一件夹袄。
沈玉满最先打寒战。
她说不冷,牙齿却碰出轻响。卢氏的小儿也开始哭,两个从霉粮中毒里恢复的人手指发白,握不住车栏。
沈棠宁让队伍停在背风土坡后。
“还有三十五里!”周成说,“今日不走,明日粮就断。”
秦越摸过沈玉满颈后和手腕:“继续迎风走,先倒的是孩子、病后的人和昨夜值守者。人一旦站不稳,车反而更慢。”
“停多久?”
“先让湿衣和风隔开,再看。”
沈棠宁没有让所有人围一团烤火。风太大,明火难稳,七十八人挤在一个火堆旁只会让外圈一直受冷。她先按衣物是否潮湿和身体状况分开:病后五人、九名未满十五岁的孩子、四名重伤者进卸了顶棚的两辆车;其余人三至五人一组,背靠背坐在车和土坡之间。
能挡风的东西全部重新清点。
七张油毡中两张被废驿火烧出洞,仍能铺在迎风侧;拆下的囚车外栏重新立成矮墙,草席挂在内侧;干衣贴身,旧嫁衣、包袱布和多余裤腿套在单衣外,不求好看,只要不让风从领口和袖口直灌进去。
有人把所有衣服都裹在孩子身上,自己只剩一件薄衫。秦越让他们分回一层:“大人冻得不能走,孩子也没人抱。先护住头颈和胸腹,不是把衣服全堆给一个人。”
程素问把旧嫁衣外层拆开半幅,蓝蜡铅封所在的夹层仍留在身上。半幅厚布分成三条,给沈玉满和卢氏两个孩子包住肩背。她没有说这是沈家的私物应当先留给家人,只让沈砚白记下布从何处拆、之后是否需要补偿。
病后者石大成就在这时倒下。
他没有喊冷,只是走到车后坐下,别人叫了三次都没起身。秦越摸到他的手腕时,皮肤冰凉,脉息又慢又浅。两名犯人要把他拖到火边,秦越立刻拦住。
“不能贴着猛火烤,也别灌滚水。”
“人都冻僵了,不烤等死?”
“手脚先热,冷血一下回到胸口,人会更难救。”
秦越让人脱掉石大成外层被冰霰打湿的衣服,用干草席和旧毡从胸腹开始包住,再让两名体温正常的同车人隔着衣物贴在两侧。温水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喂,能正常吞咽才继续。
半个时辰后,石大成开始发抖。
“抖是好事吗?”卢氏问。
“至少他还能自己生热。”秦越道,“今日不上路,留伤员车。夜里每刻叫醒一次。”
一辆车又多一个不能步行的人。停下避风不是没有代价,继续走也不是只靠意志便能撑住。
有人因此要求把所有厚布先给成年劳力:“孩子可以坐车,推车的人倒下谁拉?”
也有人说孩子最容易冻伤。沈棠宁没有按年龄一刀切,而是让秦越列出病后、意识变慢、衣物潮湿和必须在外驾车四类,再逐件分配挡风物。健康且有干夹衣的人不因嗓门大先拿;得到厚布的人也不是永久占有,每次停营重新验冷湿情况。
胡老六不满自己只分到一条包头布,看到石大成仍叫不醒,最终没再抢整幅草席。
裴砚川用左手摸了摸地上的冰粒:“不是短风。云在压低,至少到夜里。”
“六月也有这种风?”沈棠宁问。
“白狼川若提前转北风,夏夜能降到结霜。往年多在七月末。”
今年早了近一个月。
队伍必须在冻伤和断粮之间再做取舍。
沈棠宁提出午后风稍弱再走,日落前停,不赶夜路。上午用来改衣、给车加挡风布、把两顿粮合成一顿热食;体弱者先吃,健康成年人延后半个时辰。这样不能增加粮,只能减少冷风里空腹行走的风险。
胡老六抱着膝盖问:“明早没粮怎么办?”
“到黑石堡前若换不到,先动差役剩余行粮,按借用记账。”周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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