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桥只剩三根桥桩。
洪水已经退到河槽内,河面仍比往日宽出一倍。断木挂在下游石滩,最粗的桥梁斜插水中,每次浪头撞上去,便发出一声闷响。
流放队停在南岸。
对岸的柳河驿近在两百步外,炊烟从屋顶升起,谁也过不去。
周成没有先派人找船。他拿出总路引,准备按昨夜驿丞补画的方向去东边旧渡。文书才展开一半,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我的路引。”
沈砚白靠过去:“封套是原来的。”
牛皮封套边角磨白,外面写着“朔北流乙四十三队”,正是出京时北城门验过的编号。封绳和火漆也在,没有明显拆封痕迹。
里面的纸却不对。
原路引登记六十三名犯人与罪眷,包含失踪的蒋文同。眼前这份只写六十二人,蒋文同整行消失,人数正好与当前队伍一致。
路线也从“柳河旧渡”改成了“柳河北桥”。
“什么时候换的?”张校尉问。
周成翻到最后一页。押官签押的位置空着,刑部发文印却是真的。
“我没签过这份。”
“昨夜拿图的时候还在吗?”沈棠宁问。
“路线图和总路引分开装。总路引一直在我的贴身文袋。”
“睡觉时呢?”
“压在枕下。”
裴砚川看向他:“清泉驿找水时,你把外袍脱过。”
周成一顿。
昨日清沟,他下水帮忙搬木槽,外袍连同文袋交给一名差役看管。前后不到半个时辰,院里却有九十个人来回取水、搬柴。
“就算换了内页,封绳怎么没动?”张校尉问。
沈砚白把封套对着日光:“动过。火漆不是被掀开,是整块连着绳结从皮扣上退出,再重新套回去。皮扣内侧有新刮痕。”
他又指向火漆边缘:“外印是真的,内页也是刑部空白公纸。换文的人无需伪造印,只需拿到一份已盖印未填写的空牒。”
“空牒只有刑部书办能取。”
“刑部后院洪灾后混乱,蒋文同失踪、旧衣转库、押送造册,接触过文房的人不止书办。”
周成抓住关键:“蒋文同为什么从新路引上没了?”
“让人数对得上。”沈棠宁说,“旧路引带一个失踪犯,沿途每处都会追问。新路引六十二人,过桥后直接交接,不再有人查蒋文同去了哪里。”
“也可能就是蒋文同自己换的。”张校尉说,“他逃了,当然想把名字抹掉。”
“若只为抹名,没必要把旧渡改成断桥。”
众人同时看向河面。
昨夜发现路线图被撕时,他们以为有人想把队伍逼到断桥。现在总路引也指向北桥,等于有人用官文把同一条死路固定下来。
“先找旧渡。”周成说,“总路引真假到对岸驿站再验。”
裴砚川问:“用哪份路引过渡?”
“洪水断桥,临时改路有例可援。”
“前提是原路引没有被人替换。你拿一份自己没签过的牒过河,对岸可以按集体逃亡扣下所有人。”
周成压着火气:“那你说怎么办?”
“先查谁碰过文袋。”
“九十个人,一个个查到天黑?”
沈棠宁说:“不用从九十人开始。换文需要三样东西:接触文袋、拿到刑部空牒、知道蒋文同缺席和北桥行程。先找同时满足的人。”
周成让队伍原地扎在河滩高处。每日清点木板立在囚车旁,先写明断桥、存水和停留原因。随后所有在清泉驿靠近过外袍的人逐一登记。
名单仍有二十七人。
其中差役九人,犯人与罪眷十八人。孙魁、陶七斤、沈砚白都在,因为他们搬水时曾从文袋所在的廊下经过。
沈棠宁没有立刻让人搜。
她把三个条件分别写在木板上,要求周成逐项划人。
能碰文袋的二十七人中,能接触刑部空牒的只有出发前进过后院文房或库房的人,共十一人。知道旧路线经过柳河、且看过蒋文同在原名单上的人,共九人。三项重合,只剩六人:周成、张校尉、沈砚白、押车差役赵三、孙魁,以及负责搬运垫草的重犯车老者。
“为什么还有孙魁?”周成问。
“他出发前在刑部后院。”沈棠宁说,“私账藏在沈家衣箱上方时,房梁有两种鞋印。一种是差役薄底靴,一种是河工常穿的厚底麻鞋。孙魁穿的是后者。”
孙魁没有否认:“搬过箱子。”
“谁让你搬?”
“没人。”
“那你为什么进库房?”
“躲雨。”
刑部后院那日没有下雨,只有洪灾退水。
他说完便不再解释。
沈棠宁又指向新路引上的人数:“这份文书不是昨晚才换。它准确删掉蒋文同,说明写文的人早知道他会在出京前失踪。查现在谁碰过文袋,只能找到换文的手,未必找到安排的人。”
“那还搜不搜?”张校尉问。
“搜。手也会留下东西。只是不能搜不到便说没有人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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