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袋没有十斤。”
陶七斤抱着粮袋,声音小得几乎被脚链声盖住。
没人理他。
出京后的第一夜,流放队停在距北城二十里的槐树驿。院子不大,六十二名犯人分坐在三面屋檐下,差役守住唯一院门。赶了一下午路,所有人的鞋袜都被脚镣磨湿,最靠近灶房的位置却堆着十三袋刚发下来的粟米。
按押送定例,五人共领一袋五日口粮,袋口盖有“十斤”红戳。下一处补给在百里外,走得顺也要四日。
陶七斤是第三车的人。他接粮时先用两手托了一下,又把袋子换到左臂,最后抱回来掂了三遍。
同车壮汉不耐烦:“嫌少就别吃,给我。”
“不是嫌少。”陶七斤把袋子往怀里收,“真没有十斤。最多七斤多一点。”
“你手是秤?”
“我在京仓扛了二十一年袋子。”
壮汉伸手去抢:“进了囚车还装掌柜,滚开。”
陶七斤被推得后背撞上柱子,仍抱住袋子不放。争抢引来粮差。那人姓刘,身材肥壮,腰间挂着粮房铜牌,过来便一脚踢在陶七斤腿弯。
“官粮有封有戳,你说少就是少?想聚众闹粮,先吃二十棍。”
陶七斤跪下去,脸贴着粮袋:“小人不敢闹。刘爷用公秤称一次,少不少一看便知。”
“公秤在上京。这里拿什么称?”
“你方才分粮用的秤。”
刘粮差笑了:“用我的秤称,再说我的粮少,你是嫌命长?”
他朝差役挥手:“拖出去。”
沈棠宁正替沈砺安查看脚踝,听见动静抬起头。
父亲的脚镣内侧垫了两层布,走到驿站仍磨出血。程素问把分到的水倒了一半给他洗伤,自己一口没喝。
“娘,把水留着。”沈棠宁起身,“我去看看。”
程素问拉住她衣角:“先问清再开口。粮一乱,比水还拦不住人。”
沈棠宁点头。
她走到灶房前时,陶七斤已经被反剪双臂。周成也被惊动,从驿房出来,脸色比赶路时更差。
“怎么回事?”
刘粮差抢先道:“此人诬称官粮短重,煽动同车抢粮。”
“我没煽动。”陶七斤跪在地上,“周爷,这袋真不够十斤。”
周成看向袋口红戳:“刑部后院交粮时,十三袋逐一过秤,我亲手签的收条。”
陶七斤脸白了。
周成这句话不是证明粮够,而是在告诉他:若短重属实,失职名单上第一个便是押官本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把自己领到的粮袋藏到身后,有人偷偷捏袋角。怀疑只要生出来,十三袋粮便会在一刻钟内被撕开争抢。
裴砚川的声音从重犯檐下传来:“先把粮袋收回一处。”
周成转头:“谁准你说话?”
“你可以等他们抢起来再收。”
壮汉已经在扯陶七斤那袋粮。另两车的人也开始往灶房挤。
周成拔刀:“所有粮袋放回墙边!各车退到柱后,越线者加镣!”
差役横起长棍,勉强把人群压住。
沈棠宁没有碰粮袋,先问陶七斤:“你判断七斤,误差能有多少?”
陶七斤咽了口唾沫:“半斤上下。不同粮有干湿,可这袋是干粟,不会差三斤。”
“其他袋呢?”
“还没碰。”
“袋子有没有拆过?”
“封绳完整。”
刘粮差冷笑:“听见了?封没拆,秤没错,就是他胡说。”
“封绳完整,只能证明装袋后没被拆。”沈棠宁说,“不能证明装进去多少。”
“你又想查官差?”
“我想知道五日后有没有人饿得走不动。”
周成打断两人:“这里没有公秤。”
驿丞站在人群外,听见这话忙道:“有是有。前堂收草料设过一架封秤,去年驿路改线后就没再用。”
刘粮差脸色一变:“一年没用,谁知准不准?”
“有封存铜权吗?”陶七斤立刻问。
驿丞道:“秤和权都锁在前堂柜里,县衙封条还在。”
沈棠宁看向周成:“当众验封,用驿亭公秤复称十三袋。若重量足,陶七斤认罪;若不足,先补粮,再查刑部交接。”
“补粮从哪里出?”周成问。
“队里还有一辆未分配的应急粮车。”
“那是遇断路、疫病和延误才能开的备粮。第一日就动,后面怎么办?”
“所以先称。短多少补多少,不是把车全开了。”
周成盯着十三袋粮。承认短重,便要在自己的收条上写“验收失察”;不承认,四日后少掉近四十斤粮,全队会把饿账算在他头上。
“开前堂。”他终于说。
驿丞取钥匙,周成、两名差役、陶七斤和各车推选的一人共同验封。柜上封条发黄开裂,印纹仍能对上驿丞旧册。
里面是一架等臂木衡,另有一套从一斤到十斤的铜权。铜面生了绿锈,刻字尚清。
刘粮差抱来自己的秤:“公秤放一年,木头受潮,称出来也做不得数。先用我的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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