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库吏盯着那行签名,脸上的怒意慢慢变成慌乱:“罗大人,这不是您的差事。”
“洪水也不是。”
罗缜撕开官封。
堵在门洞里的长案被搬走,内院开放。前门重新开始报数,税仓后门也终于打开。先进去的百姓沿后巷往更高处转移,拥堵的人群松动了一截。
沈棠宁看着罗缜在水里核对第一只银箱,没再出声。
她给出的办法未必最好。真正让办法落地的,是有人肯把名字签在责任下面。
第二股水已经越过膝盖。
西街的铜铃被水冲得一路乱响,声音越来越近,说明主流正在逼向刑场。
刑台西侧的囚车开始晃动。拉车的马早被差役牵走,车轮却被石块卡住,十几名犯人挤在木栏后,伸手去够漂过的杂物。有人求救,有人用肩膀撞门,整辆车摇得更厉害。
裴砚川没有撞门。
他蹲在车轮上方,盯着水面漂过的东西,忽然抬头:“找那个穿黄衫的小姑娘?”
沈玉满的囚衣里面正是一件褪色黄衫。
沈棠宁跨过一张翻倒的案桌:“你看见她了?”
“往布行巷去了。手里抱着东西。”
“多久?”
“水进来之前。”
“布行巷通哪里?”
“北面是河墙,南面绕回税仓。现在北面走不了。”
他说得太熟。
沈棠宁看了他一眼:“你来过西市?”
“三年前查一批失踪军粮。”
囚车里有人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查户口!先把门开了!”
裴砚川没理那人,只把戴枷的手伸出木栏,指向布行二楼:“走檐下。招牌掉下来之前,那里还能避开主水。”
沈棠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布行巷口地势低,水正卷着竹竿往里灌。左侧屋檐下有一条略高的石阶,勉强能落脚。二楼晾布长杆被风和水汽压得弯曲,随时会折。
“你既然熟,税仓有没有更高的地方?”她问。
“后院晒账台。再往上只有屋顶。”
“囚车不能留在这里。水再高一尺,车浮起来会撞人。”
“车轮卡在刑台碎木里。外面的人不挪,里面的人出不去。”
沈棠宁弯腰从水里捞起一根木杠,塞进车轮与石块之间:“把人都移到车尾,再同时往前撞。”
囚犯们互相看着,没有动。
“想活就照做。”裴砚川转过身,“后退。”
他只说了两个字,方才还在叫骂的人竟真的往后挪。
沈棠宁用肩压住木杠。水流推着小腿,她脚底几次打滑。囚车里的人数到三,一同向前撞。车身猛震,卡住轮子的石块松了半寸。
再来一次。
石块翻滚出去,囚车向前滑了两尺。
沈棠宁立刻抽出木杠,转身要走。
裴砚川在身后说:“车会顺水往暗渠走。”
“我知道。”
“你不管?”
“我先找我妹妹。罗缜已经在解囚车锁。你能让里面的人听话,就让他们一起压住车尾,等差役来系绳。”
裴砚川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意外。
“你倒会用人。”
“你也一样。”
她抓住檐柱,踏进布行巷。
巷里的水更急。第一家布行木门紧闭,门缝里不断往外冒水;第二家门板已经被撞开,染缸翻倒,红蓝染水混进洪流,像成片散开的血。
“沈玉满!”
没人回应。
头顶传来断裂声。
沈棠宁贴墙侧身,一根晾布长杆擦着她肩膀砸进水中。整匹湿布随之落下,铺在水面上,立刻缠住一个被冲来的老人。
老人只露出半张脸,两只手在水中乱抓。
沈棠宁扑过去抓住湿布,布吸饱了水,重得拖不动。她拔下门板上的铜插销割布,刚割开一道口子,水里又撞来一只木箱。
她被撞得跪下,呛了一口带泥的水。
老人从破口里伸出手,抓住她手腕。
“拉……拉我……”
沈棠宁一只手扣住檐柱,一只手往回拉。老人腰间的湿布却被水下杂物勾住,越扯越紧。
再停下去,她也会被拖进主流。
她知道该怎么选。
手却没有松。
前世那场山洪里,她也曾隔着泥水抓住队员的手。第二次滑坡警报已经响了,她多留了四十七秒。最后那只手没拉回来,后面的撤离车也没能按时开走。
“姑娘。”老人突然说。
他不再求救,反而用力掰她的手指。
“去找你家人。”
最后一根手指分开,老人和湿布一同被水卷进巷口。
沈棠宁的掌心空了。
她趴在石阶上喘了两口气,立刻站起来。没有时间回头看,也没有资格把刚才说成已经尽力。
巷子尽头传来孩子的哭声。
“二姐!”
沈棠宁循声抬头。
沈玉满不在税仓方向。
她站在那辆刚刚脱困的囚车顶上,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囚车已经被水推离原位,正一点点转向暗渠裂口。
车轮旁的绳索还没有系好。
裴砚川抓着木栏,仰头看了一眼小姑娘,又看向追出巷口的沈棠宁。
“现在,”他说,“你最好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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