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线的一头连着舌头。另一头,直指水底下翻滚的黑水。
“我吃了这玩意儿。我现在的命格,比你们当铺的死账还要烂。”
白丧服把那截滴着粘液的舌头,直接甩向悬在半空的青铜手。
“第一口罐子里的老祖宗。你要押金。我哥身上那点兵煞,连给你塞牙缝都不够。我拿这截带着老朝奉规则残渣的烂舌头,加上这具泡了十六年药水的壳子。”
“把我们的账。平了!”
青铜手根本没躲。或者说,当铺的规则不允许它躲。
当铺的东西,不管变成什么样,只要丢出来,收账人必须接。
那只长满绿锈的手一把攥住了那截断舌。
嗤啦!
就像是把一块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强酸里。
黑毛与绿锈接触的瞬间,爆发出极其刺目的白光。一股浓烈到能把人直接熏晕的腐臭味炸开。
水底下的神秘女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再沉闷,而是带着一种被强行撕裂规则的破音。
“坏账......这是坏账......”
青铜手表面那层坚不可摧的绿锈,开始大面积剥落。底下的青铜材质被黑毛上的毒血和老朝奉规则反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黑水。
江面剧烈震荡。
青铜手想要甩掉那截舌头,但那些黑毛已经顺着指缝钻进了青铜的纹理深处,死死咬住了它。
水柱冲天而起。
青铜手在半空中疯狂挣扎了几下,最终被舌头上双重死账的重量硬生生拽回了水底。
哗啦。
江面上的黑水剧烈翻滚了一阵,随后迅速退去。水底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寒,也跟着消散得一干二净。
危机解除了。
陆归鸿用最惨烈、最不讲理的方式,直接掀了第一口青铜罐子背后的牌桌。
陆归远在识海里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那具十六年的原装真身,被弟弟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胸口闷得发慌。那种钝痛感比被人拿刀子捅还要难受。
这小子。当年连看见杀鸡都会发抖。
这十六年,陆长泽到底把他逼成了什么怪物。
“哥。”
白丧服没有去看沉寂下去的江面。
他转过身,踩着死鱼铺成的冰路,一步步走到陆归远现在的破壳子面前。
“别白费力气撞了。你这具壳子本来就快碎了,再折腾,九千兵煞直接把你烧成灰。”
白丧服伸出手。
那只泡得浮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轻轻按在陆归远破壳子的头顶。
动作居然出奇的温柔。
“十六年前的雪夜。你替我挡了少帅的枪子。把我塞进下南洋的货船。”
白丧服没有嘴唇,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你在上面拼命。我在第一口棺材底下听着。听着咱爹怎么算计你,听着傅铮怎么抽你的血。我出不去啊。”
那黏稠的阴气顺着头顶的接触,一点点渗进陆归远的经络。
陆归远感觉到,这股阴气根本不是在伤害他。而是在极其精细地、一寸寸缝合他右臂上那些快要断裂的血管。
用阴气去补阳煞的窟窿。这是在拿陆归鸿自己的残魂本源在填坑。
“你疯了!停手!”
陆归远在识海里疯狂咆哮。他拼尽全力调动那仅存的一点先祖正气,想要把陆归鸿的阴气顶出去。
“省省吧。你这具借来的壳子,现在归我管。”
白丧服按在头顶的手加重了力道。
“我在画舫上醒过来的时候。沈砚灯把这具真身藏在夹层里。我钻进去,发现里面早就空了。”
白丧服低头看着自己残破的身躯。
“这具真身。十六年没见天日。里面的阳气早被当铺的死水泡没了。我吃了那截舌头,命格烂透了。现在这壳子对我来说,就是个装烂账的夜壶。”
他抬起头。那双被肿胀眼皮遮住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我不能把这壳子还给你了。”
“你沾了这具壳子。老朝奉留在里面的死账就会缠着你生生世世。”
白丧服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把壳子里剩下的一点干净骨髓,换给你现在的身体。这具破壳子,我帮你缝好。”
陆归远左手剧烈痉挛起来。
他感觉到自己这具破壳子的骨头缝里,正在被强行注入一种极其精纯、带着陆家本源气息的骨髓。
那是白丧服在抽干自己仅剩的生机。
“陆归鸿!你他妈给我滚出去!”
陆归远眼球充血。血泪顺着眼角流下来。这是他能做出的唯一的生理抗争。
“十六年前我没能保住你。十六年后,你也得给我好好活下去。”
白丧服松开手。
他那具原装真身在抽干了最后的骨髓后,像是一截失去水分的枯木,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哥。护城河的水太冷。我不想再泡十六年了。”
白丧服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向江心。
他要把自己连同这具装满烂账的原装真身,一起沉进江底最深处。让当铺的死水彻底切断所有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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