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皮是粗糙的桑皮纸,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沾着淡淡的尘土和风霜的味道,一看就是从千里之外的边关快马送来的。
他指尖划过封皮上“蓟镇总兵官戚继光谨奏”几个字,字迹苍劲有力,带着武将特有的锋芒。
撕开上面的火漆,展开奏折。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篇第一句就是“奏为蓟镇冬防部署事”。
万历的目光快速扫过,越看越沉默。
这一次,戚继光没有再提调任的事。
没有“臣年老体衰,不堪重任”,没有“恳请陛下另择贤能”,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奏折里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冬防的事:从山海关到居庸关,一千二百里的防线,每一处隘口的兵力配置,每一座敌台的粮草储备,每一个烽火台的了望班次,甚至连士兵的棉衣发放、战马的草料储备,都写得清清楚楚。
奏折的最后,还附了一张手绘的防线图。
用淡墨画的长城蜿蜒起伏,红色的小三角标着敌台,黑色的圆点标着兵营,蓝色的线条标着粮草运输路线。
每一个标注旁边,都用极小的字写着兵力和粮草数目,一笔一画,一丝不苟。
万历拿起那张图,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他能想象出,这位五十四岁的老将,在蓟镇的寒夜里,就着一盏孤灯,一笔一画地画着这张图的样子。
他没有为自己求情,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默默地把所有该做的事,将他能做的事都做到了极致。
“他不再问了。”
嘉靖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沉重,“这是最坏的情况——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放弃了,所以只想着把最后一件事做好。”
万历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想起了三个多月前,张居正刚死的时候,戚继光上的那道请求调任的奏折。
那时候他心里满是猜忌,觉得戚继光是张居正的党羽,觉得他拥兵自重,觉得他可能会威胁到自己的皇权。
所以他把那道奏折留中不发,想晾一晾他,想看看他的反应。
他以为戚继光会再上奏折,会辩解,会求情。
可他没有。
他只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默默地整顿边防,默默地准备着即将到来的冬天。
就像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在临刑前,还在认真地擦着自己的刀。
“朕当年在东南抗倭时,就知道戚继光这个人。”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带着三千义乌兵,在台州九战九捷,杀得沿海的倭寇闻风丧胆。他写过一句诗,‘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那时候朕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守大明的江山。”
“后来他被调到蓟镇,一守就是十六年。十六年里,蒙古人再也没有敢大规模入侵过。他修了一千四百多座空心敌台,练了八万精锐边军,把蓟镇的防线,修得像铁桶一样。张居正活着的时候,全力支持他,要银子给银子,要兵权给兵权。可张居正一死,所有人都盯着他,都想把他拉下来。”
“他心里清楚。”
嘉靖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是张居正的人,知道陛下猜忌他。所以他主动请求调任,想给自己留个体面。可陛下把他的奏折留中了,他就知道,陛下不想给他这个体面。他以为,陛下迟早会把他革职查办,甚至会杀了他。所以他不再问了,只想站好最后一班岗。”
万历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的防线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难受。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防患于未然,是在巩固皇权。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防的,是一个为大明守了一辈子边关的老将;他猜忌的,是一个把一生都献给了大明的忠臣。
湖广的事,让他明白了百姓的苦。
戚继光的这份奏折,让他明白了忠臣的难。
“祖父,朕错了吗?”万历轻声问道。
“你没错。”
嘉靖叹息,“身为帝王,猜忌是本能。不猜忌的帝王,早就死了。但你要记住,猜忌不能用错地方。对于那些真正忠于大明、真正能做事的人,你可以防,但不能弃。尤其是现在,大明的边防,离不开戚继光。”
万历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他和嘉靖一起看到的那个梦中的未来。
在那个未来里,戚继光被调往广东,没过几年就被劾罢归乡,最后在穷困失意中病逝。
他死的时候,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而他死后不过数年,蒙古人就卷土重来,边关烽火连年不断。
那时候,再也没有一个戚继光,能站出来守住大明的国门了。
“朕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万历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蓟镇不能没有戚继光。大明,不能没有戚继光。”
“你想怎么做?”嘉靖问道。
万历拿起朱笔,深吸一口气。
他的笔尖悬在奏折的末尾,停顿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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