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
万历迈进殿门的那一刻,脑子里那个声音轻轻响了一下。
“记住!她问什么你答什么,但有一条——说话留三分。不要让她觉得你变了,也不要让她觉得你没变。”
他没有回应,目光已经落在凤榻上的人身上。
李太后三十六岁,面容保养得极好,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她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像一尊菩萨。
万历每次来慈宁宫,都会觉得母亲比上一次见时更沉了——不是胖,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住整座宫殿的分量。
“坐。”
他坐下。
宫女上了茶,无声无息退出去。
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窗外的蝉鸣远远地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纱。
“张先生的后事,你打算如何料理?”
李太后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
“辍朝一日,赠上柱国,谥文忠,剩下的一切按礼部制定的丧仪细则严格执行。”
万历照着礼部的章程念了前半部分。
太后微微点头,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摇晃着。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不像后妃的手,倒像一双做过粗活的手。
万历知道那是她十五岁进裕王府之前留下的痕迹——宫女的手,不是大家闺秀的手。
她从来不涂蔻丹,也不留长甲,像是刻意留着什么。
“还有呢?”
“还有……”万历顿了一下,“赐祭九坛,工部营葬。”
“还有呢?”
第三遍“还有呢”落下来的时候,万历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等嘉靖开口。
脑子里的声音沉默了几息,然后浮上来,慢吞吞的:“她在问你——对张居正的看法。”
万历稳住声音:“先生有大功于国。”
太后没有立刻接话。
她呷了一口茶,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
但万历觉得那片羽毛正一寸一寸地往他骨头里渗。
“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谁教你的?”
嘉靖的声音忽然动了:“告诉她——是你自己想的。你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十岁的时候了。”
万历照着说了。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太后放下茶盏,瓷器碰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是长大了。”她说。
这句话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她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冯保,你打算如何处置?”
万历一怔。
冯保——司礼监掌印太监,他的“大伴”。
从他有记忆起,这个人就在身边。
陪他玩耍,替他传旨,在太后和张先生之间来回传话。
张居正活着的时候,冯保是内阁和司礼监之间的桥梁。
现在张先生死了,这座桥还架在那里。
他还没想过这件事。
脑子里,嘉靖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就来了,带着一种毫不犹豫的干脆:“告诉她——内廷自有制度,一切如常即可。”
万历微微吸了一口气,开口:“内廷自有制度,一切如常即可。”
太后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
“这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朕。”
万历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张先生刚走,内外都在看着。朕动谁,都是信号。不如不动。”
太后看了他很久。
窗外蝉鸣忽然响了一大声,又低下去。
阳光从窗棂间斜进来,照在太后身后的屏风上,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每一根羽毛都用金线勾了边。
万历小时候数过那些金线,数到一百就乱了,数了无数次,从没数清过。
“好!”
太后只说了一个字。
她没说是好在他不动冯保,还是好在他终于学会了不动。
她从来不多说,从小就是这样,罚他跪的时候不多说,放他起来的时候也不多说。
万历永远猜不透母亲在想什么。
她挥了挥手:“下去吧。”
万历站起身,行了礼,转身往殿外走。
“钧儿。”
他停住脚步。
太后很少叫他的名字。
她通常叫“陛下”,或者什么都不叫。
“张先生教了你十年。”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你记住——他教你,不是为了让你成为他,是为了让你成为你。”
万历没有回头。
他迈出殿门的那一刻,六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热得人发晕。
脑子里的声音响了。
“太后是朕的儿媳,但朕此刻只能叫你——小心她。目前来看,她是一个好母亲,更是一个好太后。”
万历脚步不停,穿过慈宁宫的庭院,踏上回乾清宫的长廊。
“朕知道。”他在脑中说。
“你不知道。”
嘉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带着一种万历从没听过的东西,“朕在西苑那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后宫里的女人,能在皇位交替的关口站稳脚跟,能把你稳稳扶上皇位,还能把冯保和张居正捏在一起十年——这样的人,朕只见过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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