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爬过玄霜峰的东山脊,演武场上已是人声鼎沸。
徐长青拖着自己那具一走三晃的破身体,终于挪到了目的地。
这里是“镇煞选婿”的报名点,演武场角落里临时搭起的一个棚子,一张长案,几个负责登记的内门弟子趾高气扬地坐在那儿。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高级熏香和打了发蜡——或者这个世界等价物——的骚包味道。
放眼望去,全是些衣着光鲜、气宇轩昂的青年才俊。
他们个个昂首挺胸,修为气息外放,最次的也是凝气境后期,更有几个通脉境的高手,周身气血雄浑得像个小火炉。
徐长青的出现,像是一滴脏油滴进了清汤里,突兀又惹人嫌。
他穿着洗得发白还打了几个补丁的杂役服,裤腿上沾着昨日的泥点。
脸色是病态的蜡黄,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陷了下去,整个人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一靠近,那股子穷酸和病气就让周围几个正谈笑风生的弟子下意识地皱眉,默默挪开了两步,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
“干什么的?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眼!”案后一个负责登记的内门弟子眼皮都没抬,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正忙着奉承一位家世显赫的师兄,哪有空理会这种一看就是底层的臭虫。
徐长青没有争辩,也没有像那些被羞辱后敢怒不敢言的杂役一样立刻退缩。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缓了口气,才从那件破烂得几乎兜不住东西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布。
那是一块从他自己的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好歹是挑了最干净的一块,洗了又洗。
布条上,用一截烧焦的木炭,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符和一些由方框、菱形、箭头组成的简陋图形。
这玩意儿,前世叫“流程图”和“需求文档”。
“这位师兄。”徐长青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我不是来报名的。”
那弟子终于不耐烦地抬起头,当他看清徐长青那张“索命鬼”一样的脸时,眉头的川字纹更深了:“不是报名你来这儿干嘛?寻死啊?赶紧滚!”
“这是一份……契约草案。”徐长青把那块脏兮兮的布条往前递了递,动作很慢,因为任何一个大点的动作都会牵扯到胸口的伤,疼得他直抽凉气,“我自知命不久矣,无意高攀苏师姐。这上面,是我为苏师姐量身定制的一个‘镇煞工具’使用方案。我想,以此方案,求见苏师姐一面。”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是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我听到了什么?契约草案?一个快死的杂役,要给苏师姐当‘工具’?”
“他脑子被驴踢了吧?还画的这是什么鬼画符?鬼上身了?”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是这么个想法啊!简直是异想天开,给我们玄霜峰丢人!”
讥讽、嘲笑、鄙夷的目光像是无数根针,密集地扎在徐长青身上。
他却恍若未闻,依旧固执地举着那块布条,眼神平静地看着那个登记弟子。
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类似于“我在等你的答复”的、该死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那名内门弟子感到被冒犯。
“我看你是真想死!”弟子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徐长青的鼻子骂道,“拿着你的垃圾滚!再不滚,我今天就让你横着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阴鸷刻薄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那位命比蟑螂还硬的徐大天才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赵阎背着手,带着两个狗腿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到徐长青居然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还敢来这种场合丢人现眼,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一个本该死在柴房里的贱骨头,不仅没死,还敢跑出来碍他的眼!
“赵管事!”那名内门弟子见到赵阎,气焰顿时收敛,恭敬地行了一礼。
赵阎压根没理他,径直走到徐长青面前,一把夺过那块布条。
他低头扫了一眼,上面那些鬼画符他一个也看不懂,只觉得可笑至极。
“契约草案?镇煞工具?”赵阎将那块布条在指间轻蔑地捻了捻,然后猛地甩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住,来回碾了碾,“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苏师姐’三个字?一个偷懒耍滑、弄虚作假的废物,宗门的耻辱!来人!”
他厉声喝道:“把他给我拖到后山,打断他的狗腿!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宗门规矩!”
“是!”他身后的两个跟班狞笑着上前,一人一边,伸手就要去抓徐长青的胳膊。
周围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看着赵阎的眼神充满了畏惧,再看向徐长青时,那眼神就从嘲讽变成了同情和幸灾乐祸。
他们知道,赵阎说得出,就做得到。
这个杂役,今天不死也得脱层皮。
徐长青没有反抗,也无力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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