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宗的人说话算话。
第四天早上,一份销名文书送到了山门口。送文书的是个年轻弟子,规规矩矩走石阶上来,把文书交到石生手里,拱了拱手,没多说一句话,下山去了。
下山走到半道,那弟子停了一步,回头望。山门还是两根黑石柱,七根木桩子,普普通通。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快走起来,像是后头有人看着。
石生捧着文书跑进堂屋。韩沐相拆开看了一遍,是邓青的销名文书,落了旧宗的印。他把文书递给邓青。
你的手续,办完了。
邓青接过去,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贴身放。
谢谢门主。他说,往后,我在谁的名册上,就是谁家的人。
韩沐相嗯了一声,没接这话,说:文书来了,旧宗那头,往后各走各的。
邓青点头,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怀里的文书掏出来,放到了堂屋的桌上。
门里收着。他说,我的人,已经在这了。
齐冲这几天老往黑楼前头凑。
他帮邓青递阵粉、打水、削木签子。邓青画阵,他在边上蹲着,看一会儿,问一句。邓青也不赶他,问一句答一句,答得半真半假。
这天下午,邓青画完一张图,直起身捶腰。齐冲凑上来,递了碗水。
邓师兄,他压着嗓子,那天山门外头,那执事的脸,跟吃了屎似的。
邓青没说话,接过水喝了。
我要是您,齐冲接着说,我夜里做梦都能笑醒。您说说,散修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个出事的时候,有人顶在头里。
门主没顶。邓青说,门主讲的是规矩。
规矩顶了您。齐冲咧嘴,那记档一亮,那册子一摊,比剑好使。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山门看着小,脚底下是实的。
邓青看了他一眼:你看出什么了?
齐冲搓了搓手,笑:看出我投对门了呗。
邓青没接话,蹲下去接着画。齐冲在他后头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到廊子口,邓青忽然叫住他。
你问这些,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留下。
齐冲的脚步一顿,回头,笑:邓师兄说的,我就是替您高兴。
你比我聪明。邓青说,我三十七岁才找到门。你二十几岁就找着了。
齐冲脸上的笑淡下去一点,又笑起来:您抬举我了。
好好待着。邓青说,这门的规矩,不是挂出来的。
齐冲没再说话,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楼前头蹲着的邓青,眼里头有东西转了转。
天擦黑,邓青在灯下把画了半天的图又描了一遍。描完,他盯着图看,看了很久,忽然把笔一放,起身往堂屋走。
堂屋亮着灯。韩沐相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块旧阵盘。
邓青在门口站了站,才迈进去。
门主,他说,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我卡在瓶颈五年。邓青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毛的图,双手摊开,铺在桌上,三阶的聚灵图,我画了五年,废了四十三张。图纸是完整的,我照着描,一笔没差。料也对,手也对。画一张,废一张。我不明白,错在哪。
韩沐相没看图。他问:这五年,你在哪画的?
宗门后山。邓青说,一块平地,背风向阳,全宗灵气最好的地方。
你画废的图,都画在一个地方?
韩沐相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黑楼后头指了指:拿上你的图,跟我来。
黑楼后头,青石圆纹还在。这是问心阵的底子,白天看不出来,夜里月光照上去,纹路隐隐约约,像地皮上浮着的一层水。
韩沐相从邓青手里接过那四十三张废图里最旧的一张,铺在青石圆纹旁边。又从怀里摸出一根炭条,蹲下去。
你的图,第一笔从哪里起?
天枢位。邓青说,三阶聚灵,天枢纳气。
韩沐相用炭条在地上画了一道纹。那道纹和邓青图上的第一笔一模一样。
再看。他说。
邓青低头看。月光下,地上那道纹和纸上那道纹,并排摆着。
没差。邓青说。
差一点。韩沐相用炭条敲了敲地上的纹,纸上的纹,画在纸上。地上的纹,画在地上。纸是平的,地不是。
邓青的呼吸顿了一下。
三阶往上,阵要跟着地走。韩沐相说,你站的那块平地,背风向阳,灵气是好。可地底下的气,不是平的。气往哪走,纹就往哪跟。同一道纹,画在坡上,气往上冒,收口要紧三成。画在洼地,气往下沉,收口要松三成。你的图纸,哪一笔都没错。错的是图纸上没有的东西。
邓青站在月光里,一动不动。
他慢慢蹲下去,凑近了看地上那道纹。看了很久,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纹的收口处,虚虚地画了一下。
原来,他的声音发干,我的四十三张图,是四十三张没有地的图。
是四十三张好图。韩沐相说,只是都画在了纸上。
可宗门的长老说,阵图是死的,照着画,错不了。
阵图不是死的。韩沐相说,画图的人死了,图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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