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涧的雾散之后第三天,周华盖出现在距京城三十里的一处驿站。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到的。押送的是蛮族——八个骑兵,一个将领,没有旗号。交接在凌晨。驿站的灯只亮了一盏,接头的人只来了一个。那盏灯是油灯——灯芯快烧到油面了,没人去添。蛮将把一个牛皮纸封推过桌面,里面只有一行字。人已送到,余款结清。纸从桌面滑过去的时候没有声音——牛皮纸吸音。像整座驿站都在屏着呼吸。
周华盖靠着驿站的墙坐着,手上戴着镣铐。九处刀伤,一处箭伤——都不致命。蛮族没有杀他。一个活的周华盖,比死的值钱。
同一天清晨,周华盖通敌的通缉令贴满了每一座城的城门口。白纸黑字,朱红玉玺。末了四个字——灭族。周华盖及其子女。
朝堂上那些被周华盖拒绝过太多次的人等了这一天等了十几年。奏折一份接一份往上报——不是证据,是旧怨。他十几年来为何从不赶尽杀绝?方可为——可以做什么,名字就不对劲周天龙,龙啊那是常胜将军历史上有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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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宫里的态度迟迟没有下来。那些递了奏折的人在等——等来的不是批复,是民意。
民意涌上来的烈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估。
通缉令旁边被贴了烂菜叶和泥巴。北境三城同时出现自发的请愿人群。有人在城隍庙门口摆了一碗粥。有人把布鞋摆在衙门口,鞋面上歪歪扭扭绣着二字。京城茶馆里,说书先生喝醉了站上台。通缉令今早才贴到城门口,墨还没干透。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拍——不讲前朝,不讲权谋。周华盖上次班师路过这儿是去年秋天。在我门口蹲了一会儿——不是歇脚。跟一个北境逃难来的老头说话。那老头的村子叫蛮族烧了。周华盖蹲在那儿听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把干粮袋解下来塞给他。周天龙上回从这条街过去,我没顾上看他骑马——我看见他左边眉骨上一道新翻的疤,蛮刀伤的。听说是将军替营里最小的兵挡的。他把折扇放在桌角。我没见过别的。就这些。台下没有人说话。那个给军营造过饭的老厨子把额头抵在桌上。嘟囔了一句:虎烈那小子,以前来领早饭,每次都排最后。
有人翻出了北境的军报存档。周华盖守边三十年,每年上报蛮族动向从没断过——蛮族换了几任首领、草场往哪边挪了、骑兵新配了什么弯刀,一桩一桩全在上面。在读书人之间传阅。京城府尹接到一百多封按满手印的请愿书。御史大夫把请愿书看了两天两夜,最终上了六个字的奏折——臣查。周华盖案,有疑。
奏折送上去,和之前所有的请愿一样——石沉大海。
当天夜里,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从兵部后门驶出。马车里坐了三个人。没有点灯。在黑暗里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周华盖必须死——一个能让人甘心赴死的将军,活着就是威胁。
第二件:蛮族那边没有按说好的办。说好的是落鹰涧收网,周家全灭。蛮族拿到手的却是一个活人。坐地起价。马车里的人不想给。但不能不给。
解法只有一个:让周华盖自己认罪。用他儿女的命,换他心甘情愿的一跪。
马车在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前停了片刻。没有人下车。一只手从车帘里递出一张折好的纸。门僮接过去,转身跑进了宅子深处。马车随即调头,消失在夜雾里。
第二天清晨,宫里传出话来——陛下要见周华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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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门打开的时候是亥时。传旨太监没有宣旨——只说了句:陛下在偏殿。
从诏狱到偏殿,要过三道宫门。押送的禁军每过一道就换一拨人。到最后一道,只剩一个老太监在前面提灯。灯影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得很长。他推开殿门,退到一旁。周华盖跨过门槛。身后的门随即合上了。
偏殿里只点了一盏烛。梁景帝没有坐在龙椅上——他坐在侧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叠军报。落鹰涧的。周华盖认得那纸张——北境军报用的是灰麻纸,京城存档是白麻。那一叠全是白麻。副本。
周华盖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然后把军报合上,搁在案角。烛火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
他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三步远。周华盖身上缠着绷带,九处刀伤在烛火下泛着暗红。他没有跪。
朕算过。梁景帝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一百二十四场。你输了最后一场。
周华盖看着梁景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他以前没见过——不是杀气。是某种藏在眼底深处的不确定。也许梁景帝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周华盖看了一辈子人,他看得见。他在这一眼看出了两件事:第一,皇帝知道他是冤枉的。第二,皇帝在乎的不是冤枉,是威胁。不是他做了什么,是他存在本身——一个什么都不做却能让人甘心赴死的将军,比一个拥兵自重的将军更危险。
他沉默了一辈子。别人说他深沉,说他城府,说他看不透。他只是不会说。每次咽回去一句,心里就多堆一层石头。三十年,那座山高到连他自己都翻不过去。到头来,沉默成了他最大的罪——什么都不解释的人,别人就用最大的恶意来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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