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那年,他把皇冠上的灵玉拆了下来。
那是景国立国之初某位路过边境的修士所赠,历代国王只是供着。他把它拆了,和所有换来的东西一起装进包袱。黎明前独自走出皇宫。没带侍从,没留诏书。龙椅空着,大殿上只有风。
他在脑中量过这座城。每一道门,每一块砖,每一条巷子的弯,从七岁到三十岁。记忆比实物精,会自动去除不必要的东西。他从小就这么存:把外部世界缩成脑子里的图,闭上眼睛就能翻。离开的是身体。图还在。
那天夜里京城的更夫听到了声响:雪地里拖着重物的声音。更夫提着灯笼去看,一串脚印往北延伸。不深,间距完全一致。到城墙根下断了。翻出去的。青砖缝里卡了半片碎灵石。
更夫把那半片碎灵石抠出来。灰白色的,河边随便捡的那种石头。他不知道这块石头值整个安远县半年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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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山口的灵力屏障泛着半透明微光。他背着包袱独自站在荒山野岭里。身后是他统治了十四年的国家。龙椅空了,国库空了,灵玉揣在怀里。这辈子不会再做任何人的君主。
他在屏障前站了很长时间,等天黑。屏障白天反光,晚上能看到里面的纹路。他把金蝉派记载的屏障穿越记录全部抄录过。五十四份。五十四个人各自记了一点,拼起来是一幅完整的图:屏障在昼夜交替那一瞬会变薄,约三息。够他穿过去。五十四份记录来自五十四个人,但只有他一个人同时握有这五十四份。十四年的经商,让他学会了怎么把碎片拼成地图。
指尖触碰屏障表面。凉凉的,像清晨的溪水。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
手缩了回来。
十岁那年的冬天忽然涌上来。小安子的牛车消失在城门外之后,他在暗处站了很久。那天没有掉眼泪,但手攥得太紧,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个印子。现在他三十岁。二十年后把手摊开,那四个印子还在。不是真的印子,是每回要做回不了头的事。掌心发酸。身体比脑子记得更清楚。
脑子里做了一道减法:三十年,减七年变卖家产,减六年研究功法,减十六年在龙椅上望向雪山,减七岁在太庙里仰头看灵玉的那一整夜。余数是零。他把自己榨成了一背包灵石碎片和一本抄来的基础心法。
又做了一道加法。加了九岁那年的七十三局棋,落子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加了小安子被削断的三根手指,断在雪地里,找到时已冻成青紫色。加了沈明远摔断的脊椎,他最后的回头,看的是御书房的方向。加了安远县城外山路上冻死的二十一个人,那个八岁的孩子,脸贴在他娘心口上。加了王忠跪在金砖上膝盖撞出的闷响,金砖比石头硬。加了张敏之捧着空信封时手指的颤抖,那张纸什么都没写,他的手却抖得像捧着一座山。加了那个九岁孩子在呈情书上按下的十个手印,怕不够。
加法做完。他把每一条人命、每一滴血、每一句疯子、昏君、卖国贼都记在脑子里。这些账会跟着他穿过屏障。别人修仙靠灵石。他修仙靠欠债。欠得越多,走得越远。
有时候他会想,为了去山后面是不是只是把这些事串起来的一根线。线断了,珠子满地都是,每一颗都不堪细看。但线不能断。断了就得停下来,对着满地珠子一件一件认。不能认。
包袱往肩上紧了紧。深深吸了一口,这辈子吸的最后一口凡人世界的空气。边荒的风在屏障这一侧是冷的。不知道那一侧是什么。然后他走进了那片光。光吞掉他的轮廓,从里面拆,像把身体里每一块骨头、每一滴血、每一道算式拆开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指尖先被光拽进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他自己。屏障在身后合拢。北风卷起几片枯叶,在空山路上打了个旋。屏障还是那道屏障。路还是那条路。只是路上少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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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障后面全是自然环境。温度比屏障南侧低了将近一半。风雪密度是景国冬天的三倍。地上没有路,最近的一条人迹在山那边四百里开外。包袱里只剩两块灵石碎片,一本心法,一把匕首,干粮够两天。从景国到最近的修仙者聚居点,金蝉派记载的距离是六百里山路。
他找了一块背风的岩石坐下。打开包袱,把所有东西摆在面前。两块灵石碎片,功法抄本,匕首,干粮,水囊,火镰,皇冠上的灵玉。七件。够了。他把事情拆成三道工序:第一步,找到水源。第二步,辨认方向,没有太阳的时候靠树皮和岩壁苔藓。第三步,沿着水源往山下走,每三天停下来,找一个隐蔽的地方练心法第一层。把心法背到倒背如流,然后把书销毁。书永远是最危险的漏洞。能留在脑子里的东西不留纸上,这是他九岁在太庙擦灵玉时学会的。
他用了三天走出第一道雪山垭口。干粮见底。但他在垭口下面发现了一样东西:干枯的灌木,树皮上刻了道一竖。一竖向南,一竖向北。是老猎人的路标,应该是几十年前某个从景国翻山过来的猎人留下的,风化到几乎看不见。他蹲下来摸了摸那道刻痕。手指从南端摸到北端。指腹沾了一层灰,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烧焦的松脂味,隔了几十年还有。两指宽,三指深。火烧出来的。那个猎人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他留的路标是给后来人的,不管后来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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