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那年,陈玄生命人从黑市买到了一枚测灵石。残损的,边缘有道裂口。掮客说能用一次,测完就碎。
从十四岁在金蝉派杂货铺听到五万两黄金那个数字的雪夜,到二十三岁把一只手按在这枚残破石头上,他用了九年。九年里他把十七份军粮贪墨证据变成了自己的第一份杠杆:用张敏之的内疚修了北境第一段驿道。用梁国和景国五年的和平窗口掩护边境消息网的铺设。用那七年攒下的每一块灵石碎片养着自己的第一道暗网。他不信直线。直线能通的路,前人早踏遍了。剩下来的路全是弯的。
测灵石亮起来的时候,那团青绿色的光极其微弱,像萤火虫的尾巴。太傅不在了。王忠在旁边。老太监咳了一声,斟酌着措辞:陛下,这光似乎不算特别明亮。老奴听说仙人的灵根,至少该有烛火之光……
有光就行。陈玄生把手收回来。暗一点怎么了?亮的人多,暗的人少。少的路反而好走。
王忠没说出话来。年轻的皇帝说这话不像自我安慰,像在做判断。那双眼睛里没有兴奋,是赌徒看了底牌正在算赔率。
不是自欺欺人。是判断。下品灵根在别人手上是残次品。在他手上,是一个可以通过来弥补的问题。
有光就走。他补了一句。七岁在太庙里踮脚看石头就学会了。第一次够不到的东西,换个凳子。第二次换太师椅。第三次用手指擦灰。第四次就有了决定。
从那天起,陈玄生开始变卖景国。国库金银,边境赋税,王室田产,矿山开采权,全部变成灵石碎块、丹药、几本从黑市掮客手里辗转抄来的基础功法。满朝文武磕头磕到额头渗血:举国之力供养一人修仙,江山社稷怎么办?
他不看那些磕头的人。他在看北边。穿过大殿正门,穿过广场,越过城墙。雪山还在那里。
他算过。景国没有他,换一个国王,百姓照常种田交税生儿育女。但如果他不走,二十年后他会变成第二个老王。躺在龙床上,望着雪山,死之前还在问山后面是什么?
走通了,给三百年后的景国留下一个传话:有一个人曾经走出去过。值不值?他算过账。值。
每卖一块田,在心里记一笔:这块田养了三百户农民,没了之后他们要么逃荒要么造反。记完。继续卖。
他在暗码账本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没有人能看懂的字:万物有债。我不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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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岁夏天。有人想杀他。
三个刺客。一个是禁军左卫的退役老兵,郑桓旧部,不要钱,只认血。一个是张敏之从南方派来的死士,专业杀手。一个是张敏之花重金雇的江湖杀手,叫鬼手罗三。三条线互不知情,同一个夜里,摸进了皇宫。
三拨刺客撞在了同一天晚上。张敏之在南方隐忍了六年,等到了一个破绽:陈玄生身边的护卫力量因北境赈灾被调走了一批。这是他在黑市上花八千两买到的最新消息。但张敏之不知道的是,这条消息是陈玄生自己放出去的。从他决定变卖景国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满天下想杀他的人排着队。与其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刺客,不如制造一个假破绽。把护卫调走,放消息到黑市,守株待兔。没有人能猜到一个皇帝会用自己当诱饵。
陈玄生活下来,靠他枕头底下压了十五年的匕首。
第一个刺客翻窗进来,落地无声。匕首的灵石层忽然温热。腰间一枚黑市护身符上残留的一点灵力被触发了。陈玄生睁开眼,手已握在刀柄上。
搏杀很短。他没有喊人。第一个刺客被捅穿了颈动脉。他刻意不刺心口。颈动脉拔刀更快。第二个刺客进来查探,被匕首掷向铜镜反弹的月光闪了眼。闪眼的半息,够他掐住对方的喉结。
第三个人在房顶上听到了禁军的脚步声。匕首感应到第一道灵力残余时,牵动了床头的细绳,隔壁铃铛响了。禁军应铃而来。这是他十岁设计的第一版刺杀应对方案。十五年过去,改到第七版。
第三个刺客翻过殿顶往城墙跑。跑到墙根下,城墙上站了一排火把。城防营的眼线,三个月前就布在了那里。
第三个人是唯一活口。
陈玄生天亮后去了天牢。他先让刑部提人。提谁?城防营三个眼线的汇报。根据汇报,罗三在城墙上被拦下时,第一反应是问我娘子不知道我来这吧,没有拼死不降。罗三有家眷。有家眷的刺客,怕的是死了以后家人出事。然后他又调出了罗三五年来的行动记录,金蝉派消息网的回购。一个叫罗三的杀手,近三年固定在南方某县接单,结完单就回家。进一步确认:有家。老婆和女儿。陈玄生在天牢门口停了一停,把要说的每一句话在心里全部排好。先说什么,后说什么,说到哪一步对方会崩。然后才走进去。
牢房地上铺着稻草,墙上挂着刑具。刺客被铁链吊在墙上,身上的黑衣还没换。他手里拿着那把匕首,上面还沾着第一个刺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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