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那年,老王病重。
朝堂分了三派。兵部要立太子,名正言顺。户部尚书张敏之主张主少国疑,太后垂帘,他辅政——真正摄政的是谁,不用明说。剩下的人骑墙。
张敏之在朝中二十年,三品以上一半是他提拔的。他在老王病榻前哭得最响,磕头磕得最响。私下却做了三件事:把侄子调入户部任左侍郎,把边境两座军镇的粮草调拨权收归户部,以太子年幼需静养为由让太医院给陈玄生开了安神汤——每天一碗。
安神汤陈玄生全倒了。倒在御花园的牡丹花盆里。每天早上让太监把空碗原样端回去。牡丹死了六盆。
十二岁的陈玄生做了三件事——三颗棋子,落在同一个棋盘的三个角上。每一颗压着另一颗的时机。
第一颗棋落下的前一天,他把过去三年从太监、宫女、侍卫、厨房、马厩嘴里收集到的全部碎片,拼成了一张完整的禁军轮值表——真正的轮值表。那张官面上的在兵部档案室里,假的,做给查账的人看的。谁会在哪天夜里第几更天溜去厨房,谁会在轮值房的偏门多待一炷香,谁和谁是换班搭子但实际从来不同时出现——三十二个小习惯,拼出一个结论:禁军左卫的夜间防线,在子时到丑时之间,有一道缝。有人,但走的是不该走的方向。掌握了那道缝,就等于掌握了半个时辰的空当。
然后他做了第一件事。禁军左卫指挥使是张敏之的外甥郑桓——他从郑桓每月两次去张府送礼的马车辙印判断出来的。郑桓去张府不经正门,走侧巷,但侧巷的青石板只有四块是新的——马车的右轮每回压的是同一块新石板,说明他每回选的都是同一条路线,每回转弯都在同一个位置。一个习惯固定到这个程度的人,别的事也固定。他外出的时间,他的护卫配置,他离城选哪条路——全都在同一种习惯里。
陈玄生让全城寺庙同日鸣钟——以给父王祈福为名。钟声从东山寺的铜钟开始,往外一圈一圈,六十四座庙,每口钟相差三息,像推骨牌一样一片接一片响过整片京城的上空。钟声穿过禁军左卫值房的窗纸时,窗纸在抖——低频的声波把糊窗的米浆震出了细纹。郑桓在禁军左卫值房听到钟声的时候,从值房窗户往外看——他看不到,但他能听到。整座城在同一个早上被钟声裹住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没有任何谋杀的痕迹。一队运粮马车恰好停在禁军左卫值房外的巷口——运粮官自己临时改了路线。为什么要改?因为前一天有人跟他说全城寺庙明日祈福鸣钟,南城的主路会被香客挤满,最好走北巷。告诉他的人是谁?是厨房太监——陈玄生三年前就在记他偷溜厨房的时辰。这局棋他从九岁就在下。
运粮马车堵了巷口。禁军左卫的换防晚了半个时辰。郑桓从值房出来,发现平时走的路不通,拐进另一条巷子。巷子口只有一个人的宽度——半个时辰够做很多事。郑桓的尸体第二天在城外河边被发现,仵作写的是坠马。他的马确实是匹烈马。没人追究。查了就会发现三个不相干的人做了三件不相干的事,三件凑在一起刚好让郑桓死在河边。没人能证明这是一个十二岁孩子布的一步棋。人不是他杀的,是棋盘杀的。他只是把白子放在了他知道黑棋会自己走到的位置上。
第二颗棋落在一个时辰以后。陈玄生去了太后寝宫。太后正梳妆,从铜镜里看见一个十二岁孩子的脸——站在身后,不高,但站得很直。
太后奶奶,他没叫娘娘,孙儿有两件事告诉您。第一,您的弟弟靖远侯今早出城骑马,走的是东郊猎场。他身边带了三个人。东郊猎场尽头有条窄道,窄道尽头有道断崖——断崖上护栏前两天被风吹坏了,工部还没派人修。他如果跑得太尽兴,可能会出事。
太后手里的梳子停了。
第二件事。陈玄生把一枚玉佩放在梳妆台上。靖远侯贴身的那块——太后的亲弟弟。太后认得纹路。他怎么得到这块玉的?三天前的夜里,靖远侯在城东茶楼听曲,玉佩搁在茶案上——没偷,散场时有人捡起来送回了门房。但那枚玉佩在从茶楼到门房的路上被换了——真玉到了陈玄生手里,门房收到的是假玉。三天。门房没发现,靖远侯没发现——直到它出现在太后的梳妆台上。三天前他得手的时候就知道三天后会用——太后最疼弟弟,所有能影响她的东西里,这件最好看,最快见效。够疼,但不用伤人性命。威胁一个人最好的方式——让她自己看到刀会落下去。
张尚书承诺您的,我加倍。他许的诺未必能兑现。我的,您从镜子里看到了。
太后从镜子里看着那双眼睛。她这辈子在后宫见过求饶的、威胁的、讨好的。这双不一样。这双眼睛在陈述一个结局。早已安排好了。你选哪边,结局不变。唯一变的是你弟弟能不能活着。
他还承诺了我什么?太后把手放下来,转过来对着他。他说太后垂帘,名正言顺。他就能把朝政把持住——本宫再也不用在深宫里等别人给我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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