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坊的城门比韩沐相想象的小得多。一道土灰色的矮城墙——大概两丈来高,墙上坑坑洼洼的,有些洞是被攻城器械砸的,有些只是被风雨啃出来的。墙头上蹲着几个守兵,戴着竹编的斗笠,扛着长矛磕在墙垛上,打哈欠的姿态统一得像是训练过。城门洞子里人挤人——推板车的轱辘碾过石板吱呀吱呀响,挑担子的扁担两头晃,牵骡子的边走边拉,驴粪蛋滚了一地。
空气里混着牲口骚味、炸油饼的焦香、和不知道谁家一盆涮锅水泼在石板路上的湿土腥。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蹲在城门洞里,扛着一根插满红果子的草靶子,草靶子上还趴着一只苍蝇——苍蝇待得挺从容,大概把糖葫芦当自家饭桌了。
韩沐相深吸一口气。穿越快一个月,终于进城了。这一口气吸进去——牲口骚味炸油饼焦香涮锅水腥混在一起——居然不觉得难闻。只觉得鲜。活。
虎哥走在他前面半个身位。进城的时候守兵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和空袖管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确认过了——不用拦。每天进出城的人太多,守兵只认两种人:要拦的和不用拦的。一个采药的、断了胳膊的、带了个年轻人的乡民——不拦。
进了城门,韩沐相的头开始三百六十度转。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猫——不对,像一只刚被丢进猫薄荷仓库的猫。
街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布庄门口挂着几匹染好的蓝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船帆。铁铺里炉火烧得正旺,铁匠师傅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块往砧板上搁,铛铛铛火星子四溅——火星子溅出门口,落在石板缝里变成黑屑。药材行的百眼柜抽屉抽了一半,黄芪的味道老远就飘过来——虎哥的鼻子动了一下,但没停。杂货摊上摆满了竹编的筐、木雕的梳子、粗陶碗、麻绳、火折子。中间夹着捏面人的——手指翻飞间一个孙猴子就蹲在了签子上——耍猴的猴子正学旁边的人歪头,支着小炭炉烤饼的大婶用蒲扇扇火。
韩沐相蹲在一个竹编摊前,拿起一个编成青蛙形状的小竹篮——四肢是细竹丝弯出来的,肚子是用宽竹片编的空心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哥。像不像小宝抓的那只?
虎哥低头看了一眼。青蛙蹲在荷叶上——编竹的人还在青蛙背上多编了几个凸点,模仿青蛙的疣。真有点像。虎哥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递过去。摊主是个老妇,接过铜板对着太阳看了一下,然后塞进腰间布袋里。
韩沐相把竹篮揣进怀里。站起来没走几步又停在一个干货摊前面。竹匾里摆着几排晒干的山货——干蘑菇卷得像耳朵,干笋切成薄片叠得整整齐齐,黑乎乎的干果子皱成一团。
哥,这是什么?
山枣干。
这个呢?
野木耳。
这个这个?……你到底是多久没出过门?
旁边挑干货的大婶手悬在半空——她刚想去拿一捆干笋,结果被这个蹲在摊前把每样东西都指一遍的年轻人给看愣了。虎哥压低声音把韩沐相拽起来:别什么都问。韩沐相的耳朵没接收到——他被街对面一阵叫好声吸过去了。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在街边耍石锁。膀子上青筋暴起,石锁在空中翻了两圈,稳稳落回掌心。周围围了两圈人——有人叫好,有人吹哨,有个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看得口水都忘了擦。韩沐相挤进人堆里,从后面蹭到前面。壮汉收招喘气的时候他凑上去了。
这石锁多重?六十斤。六十斤?!你刚才还能往上抛两圈——
壮汉看了他一眼——瘦高,旧布衣,不像是同行——没往下接。旁边卖糖人的大婶端着勺子眼光转向他们,勺子一倾,糖丝漏了一大截,落在泥地上凝成一根琥珀色的线。一个牵着骡子的老汉歪着头看,骡子也跟着歪了头——人骡同步,画面诡异又和谐。
虎哥单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往外看——认命了。
韩沐相浑然不觉,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个打铁铺门口。炉火烧得正旺,铁匠师傅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块往砧板上搁,徒弟抡大锤,铛铛铛——第一锤下去火星炸开,第二锤把铁块压扁了一层,第三锤把铁块翻了个面。韩沐相看得入神。虎哥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韩沐相盯着锤子落点的角度、铁块变形的方向、铁匠师傅翻铁块的时机——那表情虎哥认得。跟他劈柴时一个样。
哥。这铁块要打多少次才能成刀?
铁匠师傅的铁钳悬在半空,抬眼看了韩沐相一眼——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个。徒弟的大锤没跟上节奏砸了个空——锤头撞在砧板上反弹了一下。虎哥一把拽住韩沐相胳膊把他从铺子门口拖开。
弟。你这样下去等不到卖完药我们就被人撵出去了。
我就问了几句——
你问了几句。整条街都在看。
韩沐相回头扫了一眼。卖糖人的大婶糖丝又漏了一截。耍猴那猴子不耍了——正学他刚才歪头的姿势,歪得比他还标准。他清了下嗓子。把目光扭回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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