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炸进来一个男人的嗓门——粗的,大的,人还隔着一道墙,声音已经把屋顶的碎瓦震得嗡嗡响。
秀宁!我把老药头请来了——那病人呢?醒了没?!
脚步声很沉。两个人。韩沐相靠在床头,透过那扇没有窗纸的窗户往外看——一个人正从院门口进来。真的是挤——院门不算窄,但那人进门的时候肩膀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还得低一下头才能避开低矮的门楣。背上驮着一个巨大的竹篓,单手扶着背带,步子稳得连晃都不晃。
韩沐相盯着那副体格看了足足三秒。
我靠。这么大体魄。是熊吧?怪不得这家人穷——钱都喂他了吧?
院门外又进来一个干瘦的老头,背着手,步子不快但稳当。背上一篓药材。老头走到床边,低头看了韩沐相一眼——那一眼不像是看病人,像是在看一株药材。伸手翻了翻韩沐相的眼皮,又捏了捏锁骨上方的银线。哼了一声。银线是好东西。别浪费了。然后转身出去了。
韩沐相被翻了眼皮还没反应过来——老头已经到门口了。翻眼皮、捏银线、下结论——前后不超过五息。这效率。方圆三十里就他一个能接骨的——虎哥没吹。
虎哥在后面喊:老药头——你不留下看看?
人醒了,线也没崩,我留着干嘛。老头的声音从院门外飘进来。药篓里有三七,磨粉。外敷。别让他动。
虎哥回头朝韩沐相嘿嘿笑了一声:老头脾气怪,手艺是真好。方圆三十里就他一个能接骨的。
那走到院子中间,把竹篓往地上一放——的一声闷响,地面震了一下。他直起腰,露出一张黑红的脸——太阳烤、山风吹、雪冻,一层一层沉积在皮肤底下的那种黑红,晒是晒不出来的。颧骨很高。眉毛浓乱,像是从来没修过,有几根往不同方向翘。下巴上一道旧疤从嘴角划到耳朵根,将右半边脸扯出一个不太对称的弧度——笑的时候右边提不起来,只有左边在动。右臂粗得像寻常人的大腿,肌肉一块一块地鼓着,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趴在石头上。左边袖管空荡荡的——从肘关节以下被齐齐截断,袖口用麻绳扎了个结,风一吹晃一下。
韩沐相的目光在那条空袖管上停了一瞬。切口太整齐了——野兽咬不出这种切面。
秀宁!你要的那几味药我采回来了!当归、黄芪、三七,一样不少!跑了三个山头才凑齐——那病人醒了没?!
嗓门大得像在院子里装了个扩音器。小宝本来蹲在墙角看蚂蚁,被震得跳了起来。大黄嗷了一声,夹着尾巴钻到了柴堆后面。
周秀宁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醒了。小点声——别一惊一乍的。
醒了?!那人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屋子。韩沐相只觉得眼前忽然一暗——一堵已经堵在了床边,带着一股浓烈的混合气味——汗味、草药味、还有山林里枯松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那种干燥的野味。
哟!可算醒了!
他一屁股坐在床边。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嘎吱——往下沉了至少两寸。韩沐相下意识地抓住床沿,怕床塌了。
那人伸出蒲扇般的右手,直接往韩沐相身上按去。拇指压在锁骨下方,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肋骨一根一根往下走。每按一处都问一句。
这儿疼不疼?嘶——疼!这儿呢?也疼!这儿?嘶——更疼!
那只手比看上去更细致。按锁骨的时候用指腹轻轻压下去,感觉骨膜有没有肿胀。按肋骨的时候一根一根摸——从胸骨往腋下方向推,摸的是骨裂。按腹部的时候先用掌根轻轻按了一圈,然后换了手指——是在查内脏有没有破裂。
韩沐相在被按到第三处的时候闪过一个念头——猎户不会这个。
猎户会正骨、会止血、会看野兽咬伤的深度——不会分层触诊。虎哥的手指从表皮到筋膜到骨膜,一层一层往下探,每一层的力度都不一样。军医才这么查——战场上分秒必争,摸一下就得知道是皮肉伤还是内脏出血。
那只大手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拍回床板上。嗯——骨头没断,内脏没破,就是皮外伤加失血过多。你小子运气不错嘛,这么重的伤,换别人早见阎王了。
他往后一靠——床板又叫了一声。我叫周天虎。你可以叫我虎哥。你呢小子?
韩……韩沐相。
韩沐相?虎哥把名字在嘴里嚼了两遍,像是在品味一道没吃过的菜。然后咧嘴笑了——右边的嘴角被那道旧疤扯住,只提了一半,左边的笑容倒是很灿烂。名字不错。你是哪来的?怎么伤成这样?我家秀宁急急忙忙让我赶紧上山采药——说麦田里捡了个半死不活的——就是你吧?
韩沐相愣了一下。原来虎哥这几天不在——是专门为他上山去了。他看着虎哥脸上那层还没来得及擦的汗渍和脖子后面被太阳晒脱的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山那边过来的。路上遇到了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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