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从缝线上移开。指腹上沾着干涸的血痂粉末。陈玄生的血,在这具身体里流了两百年,现在粘在一个陌生人的手指上。搓了两下没搓干净。
我真是谢谢啊,这么一句身体。
他把手撑在碎石地上,吸了口气。石粉混着旧血的铁腥味呛了一嗓子。
不对——这时候了该找出路了呀。
黑暗。关了灯至少还能看见LED灯珠的微弱残光,这里的黑暗密不透风,压得人想伸手摸墙,又怕摸到什么东西。空气里有石粉和旧血的铁腥味,闷得发稠,不知多久没通过风。
四面石壁上有四面旗子在发光,暗黄色,像黄昏时候窗纸上将灭未灭的最后一层光。旗子的布面是旧的,边缘起毛了,有一面旗的右下角被虫蛀了三个小洞,光从洞里漏出来在石壁上投了三个针尖大的亮点。
……法旗?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来的。陈玄生的记忆浮上来半个词,舌头先认了,脑子还没跟上。
阵纹在闪,东面那面闪得最快,旗面上的阵纹像心跳一样一缩一放,每灭一次,石室里的空气就闷一分。他用手撑着地往东面爬了两步,想把旗拔下来看看,指尖碰到旗面的瞬间一道微弱的电流传到手指。那是警告。这个阵法在衰竭,等四面全灭,山洞会变回普通山洞,然后变回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老巢。大概还有一天,也许不到。
他试着动。右手先动,五个指尖在碎石地上爬了一下,碎石子硌进掌心的肉里。手是能动的,手指纤长,骨节突出。他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
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短粗,中指有握笔磨的茧——这双手没有,虎口的茧倒是厚厚一层。谁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像想从掌纹里找答案。
然后答案自己浮上来了。陈玄生的手。握剑握了两百年的手。
心跳砸了两下,在耳朵里响。他在别人的身体里。别人的骨头、别人的血、别人虎口上的茧。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
……行吧。
他把手放下来。有手有脚就行。出去了再想这事。
他把上半身从地上推起来——手臂撑在碎石地上抖了两下,锁骨上那道银线扯了一下,铁筷子沿着神经走了一圈。没叫。
地上散落着二十几个褐色粗陶瓶,瓶底刻着。捡起一个凑近鼻子,丹渣的苦腥味混着焦糊,瓶壁内侧有被指甲刮过的痕迹。有人把吃不完的丹粉用手指刮进手心倒进嘴里。
真聪明诶,还从近往远吃的。
他看了看瓶子的位置。离石床最近的全是空的,往外一层也是空的,再往外——最远处那几个还封着。不用想就知道为什么。一天比一天少一瓶,一天比一天更难够到下一瓶。
吃这么多?最后都够不着了。
手指在瓶口停了一下。他在矿洞的记忆里见过那二十一个冻死的名字,见过陈玄生扶着石壁走到洞口坐下来。但那是画面。这是慢的。
他把空瓶搁回地上,吸了口气。石粉混着旧血的铁腥味呛了一嗓子,咳了两声。
七个白玉封灵瓶,瓶身凉得像冰,手指摸上去肩膀不自觉地松下来。他愣了一下——是这具身体自己松的。身体认得这种触感。瓶口残留干涸的灵液痕迹,全空。
角落一堆灵石残渣。最外围的几块还有棱角,往里一层比一层碎,结构从内部被榨干后自己塌缩的,最核心的几块只剩石灰一样的粉末。手指碾一下,没有半点灵力残留。能吃的都吃了,能用的都用完了。
然后他摸到了腰间的储物袋,往外倒。
一把黑铁剑,剑刃上有四处缺口,有规律,反复砍在某一种硬物上留下的,缺口间距差不多。剑格上刻了两个字:。笔画被手指反复摩挲过,刻痕比别的纹路要浅一层,边角磨成了圆弧。磨没了,只剩。
他把剑翻过来,刃上的缺口对着自己。
坐着看了很久。归途。都没了。这个人磨了两百年,磨平了回家的路,然后一个打排位的陌生人捡了他的剑。
我是不是该走了?
剑搁在膝上,继续掏。两块巴掌长的玉简,触手温润:《春水剑法》《春木养身诀》。几张符纸,纸面暗灰,灵力全部耗尽之后发脆,摸上去像晒干了的叶子。一枚铁质令牌,正面刻着,背面光滑得像玉,被握了两百年。拇指按在那个光滑的弧面上刚好嵌进去。陈玄生的拇指,两百年里每天都要握一会儿。
他把令牌攥在手里,拇指摁在光滑的边缘上。
然后记忆炸了。
他蹲在太庙最深处,七岁,踮着脚,下巴搁在紫檀供桌的桌沿上。桌沿凉凉的,凉意从下颌骨渗入牙槽。供桌正上方是一顶玉冠,冠上嵌着一颗灵玉,在黑暗里发着青绿色的光。他盯了一整夜。守太庙的卫兵站在门外不敢进来——太子在躲猫猫,没人敢打扰。那个七岁的孩子在盯什么。那道光为什么不用灯油就能亮。
然后高考查分页面跳出来了。Loading图标转了四十多秒。他握着鼠标,手指在左键上悬着,没点下去。那道青绿色的光和屏幕的光叠在一起。两个等了很久的瞬间,一个是七岁的,一个是十八岁的,中间隔着十一年,但心跳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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