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如同一根根被磨细了的银针,刺入皮肤的每一个毛孔后继续向内钻探,穿过肌肉纤维间的缝隙、包裹着骨骼的表层、最终抵达骨髓中储存着体温的最深处。无心不知道自己在那道寒流中漂流了多久——时间感在他被卷入时空裂缝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支离破碎了,如同一个被打翻在地的沙漏,砂粒散落在不同方向的裂缝中,再也无法按照原有的轨道重新汇聚成完整的计时序列。
意识恢复的过程像是一段被浸没在水中的丝线缓慢浮出水面,先是极小的一缕触到了空气,然后是更多缕依次上浮,直到整束丝线都露出了液面,重新感受到了那层介质的阻力变化。无心的感知在恢复初期接收到的第一条信息是温度——他身下的介质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率吸走他身体的余温,那种吸温的效果远超普通土地的导热能力,如同躺在一块已经被充分冷却过的金属板上,每一寸与它接触的皮肤都在不断失去热量。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在睁开初期一片模糊,头顶的景物在他朦胧的视野中呈现为一团被压缩过的灰白色光晕,边界不清晰,亮度分布不均匀,如同在隔着被水汽覆盖的玻璃看向上方的天空。他的眼球在适应那层光晕的过程中经历了数次轻微的刺痛感,那是长时间闭眼后在骤然接触到光线时视网膜产生的正常应激反应,但随着时间推移——可能过了十余息,也可能是半盏茶——那道灰白色的光晕逐渐收束为具体的形态:那是一层被风雪覆盖的低矮云层,云层的边缘碎裂成片状,在持续向北推进的风中缓慢移动着,如同一条被撕碎后重新缝合的灰色布帛,在每一次被风拉扯时都会暴露出新的裂缝。
当他试图坐起身时,身体内部传来了一道让他皱起了眉头的感觉。那种感觉如同在他的经脉中被灌入了某种黏稠度远超正常灵力的介质,使得灵力在经脉中的流速比平时慢了数倍,每一次调动都需要消耗更多的意志力来推动那层黏稠介质向前移动。他定了定神,按照已经被刻入本能的调息法完成了三次深呼吸,然后在第四次呼吸时尝试将丹田中的灵力向四肢末梢推送——那道推送所遇到的阻力比他预想中还要大,灵力在穿过经脉的关键节点时如同被一道道半透明的闸门所阻隔,每一次通过都需要额外消耗约三倍于正常状态的力量。
他调动全部能够调动的灵力完成了那道推送,然后在推送完成后根据灵力的输出量和推进速度做了一个快速评估:当前灵力总量约相当于金丹初期的水平,但在持续使用中,由于经脉内部那层黏稠介质的存在,灵力的实际输出功率会被进一步压制,持续作战时的有效状态大约只有筑基中期。
这个评估结果在他心中引发了一段短暂的静默。在那段静默中,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愤怒、恐慌、无助都没有出现,如同一段在接收到了一道偏离预期航线的定位信号后,自然进入了重新计算航线状态的接收端系统,在没有完成全部计算之前不输出任何多余的反馈。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了一次,将那道评估结果在意识中归档,然后以那道结果为基础重新调整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预期:在当前状态下,他无法使用任何需要较高灵力输出的大威力法术,也无法长时间维持持续的灵力护盾,他需要依靠更多的基础战斗技巧和对环境的精确感知来弥补修为上的缩减。
他缓缓挺起了上半身。身体在坐起的过程中发出了细碎的声响——那些声音来自他的衣物表面,原本柔软的衣料在经过长时间的低温暴露后已经变得硬而脆,布料纤维间的空隙被冰晶填满,使得每一次弯曲都会在衣料表面产生细小的断裂声,如同在踩着冻霜覆盖的枯枝上前行时那些不断被踩断的枝条发出的声音。
当他的视线高度随着坐起的动作上升到能够覆盖周围更大范围时,他看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那是一辆由粗木拼接而成的平板马车,车板的表面已经被反复运输和长期暴露在外的经历磨成了一种偏深的灰褐色,在风雪的光照下呈现出如同被多次浸染过的陈旧布料般的质感。车板的四周没有围栏,只有四根偏高的木柱分别立在四个角上,木柱上系着数道麻绳,那些麻绳本应是用来固定货物的,但此刻它们只是松散地垂在车板边缘,在风中轻微晃动着。
而在车板上,在他周围,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大量的尸体。
那些尸体的形态各异,有的蜷缩着身体,像是临死前试图用肢体包裹住最后一点体温;有的伸展开来平躺着,四肢的方向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自然倒向,如同在断气前的最后一刻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任由肌肉在松弛过程中随机地落向不同的方向;有的侧卧着,面部朝下埋在周围其他人的肢体之间,只露出后脑勺的一部分发际线和耳朵轮廓。他们的面容大部分已经被冻得发白,嘴唇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灰紫色,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而均匀的白霜,眉毛和睫毛上的冰晶在光线中反射出微细的亮斑,如同一幅幅被精心保存的、在低温中维持住了最后一刻表情的蜡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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